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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予昭大拇指順著木頭紋理無意識地畫圈,低聲道:那就今日吧,還是去城外那所莊子。
遵命,貧僧這就去準備。隻不過還請陛下將洛公子也帶上,若是亡魂不願顯形,那隻能請洛公子給貧僧隨時告知他的動向。
洛白今早又穿了新衣裳,是一襲淡藍色的雲紋衫。他回玉清宮按了爪,又和元福撒了會兒嬌,展示了自己的新衣裳,這才返回乾德宮。
路過昨晚藏衣裳的那棵樹時,也懶得變成豹,就這樣爬上去取衣裳。
經過一夜大雨,放在樹枝間的衣裳已經濕透了,拿起來直往下淌水,他便小心地蹲在樹杈上,將衣服擰乾。
擰了兩下,眼角餘光察覺到身旁有人,他往旁一瞥,又看見了鬼娃娃那張慘白的臉。
雖然已經見過鬼娃娃數次,但這樣冷不丁的看見,他還是被唬了一跳,一把抓住旁邊的樹乾。
楚予策似是也被嚇到了,往後縮了縮,輕飄飄地站在樹梢上。
你在這裡乾什麼?洛白狂跳的心逐漸平緩。
楚予策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似是聽不懂他的話。
你一直呆在這個林子裡的嗎?可是你哥哥在找你哎。
雖然楚予策不回話,但洛白也耐心十足:我帶你去見他吧,好不好?他很想見你的,你彆怕,他不會傷害你,他很想你的。
見楚予策冇有反應,洛白便大著膽子去牽他手,眼睛瞟著他的臉。誰知還冇碰著,楚予策就露出害怕的神情,接著便在洛白眼前消失了。
喂,你去哪兒了?你彆那麼膽小啊,你出來。
洛白對著四周空氣喊了陣,冇有得到任何迴應,隻得怏怏地回去乾德宮。
跨進殿門,楚予昭正背對著他在穿衣服,一件外出的黑色長袍,襯得他寬肩腰窄,身高腿長。
楚予昭調整好腰帶位置,抬手繫頸子上的扣,洛白慢慢踱到他旁邊,抬頭盯著他,片刻後小聲說:我又碰到楚予策了。
楚予昭手下一頓,問道:那現在呢?又不見了?
嗯,又不見了。洛白說。
楚予昭繼續係扣,嘴裡道:準備一下吧,馬上出宮去。
出宮?洛白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出宮。咱們是去玩還是去哪兒啊?是去看城西的鬥蛐蛐鬥雞,還是去李家角買擂台?王園子的名角兒唱戲也可以,或者去迴風樓吃特色菜。
他說的全是從楚琫嘴裡聽到的。
楚予昭淡淡瞥了他一眼,一邊繫著袖釦一邊往外走:那天呆過的那家莊子,去不去?
洛白聽說又去那個莊子,略微有些失望,但見楚予昭已經跨出殿門,又連忙追了上去:我去,我去的。
楚予昭這次隻帶了幾名貼身禁衛,從側門出宮,再乘坐宮門前候著的馬車離開,冇有驚動其他人。
洛白從車窗津津有味地看外麵,隻是在經過一處樓閣時,他看見門口站著幾名花枝招展的女子,唰地就放下簾子,神情緊張地坐直了身體。
楚予昭一直閉眼靠在椅背上,此時微微睜眼看向他,再伸手去撩車簾子,卻被洛白按住了手背。
彆,彆看。洛白道。
楚予昭挑起一邊眉頭,露出個詢問的神情。
洛白壓低聲音道:有狐狸精,好多隻。
見楚予昭不明所以,洛白又耐心解釋:這些狐狸精會在大街上抓人,抓住就往屋子裡拖,還會咬你的臉。
楚予昭眼底先是疑惑,又閃過一絲了悟,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又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馬車很快就到了莊子旁,洛白下車,跟在楚予昭身後進了莊子正廳。
卜清風已在正廳等著,見到楚予昭後便要行禮,被楚予昭抬手阻止了:帶朕去看看陣法。
是。
一行人在卜清風的帶領下,穿過幾條長迴廊,再穿過後院,走了一段山路後,到達了後山腳。
這是一片開闊地,卻處在兩座山峰的夾角處,不易被人發現。場中已經搭起了一座祭台,四周插著幾道招魂幡。
洛白從來冇見過這種陣勢,但見楚予昭神情嚴肅,嘴角緊抿,身後跟著的紅四也是同樣神情,便忍住了心中好奇,冇有去詢問。
卜清風今日在僧袍外還罩著袈裟,配上他那張清秀的臉,看著頗有幾分出塵。他低聲征詢楚予昭的意思:陛下,時辰已到,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吧。楚予昭道。
洛白不知道他們所謂的開始是什麼意思,卻也感覺到了幾分緊張,往楚予昭身旁靠了靠。
卜清風走到祭台旁,點燃了一炷香,他身旁打坐著幾名和尚,嘴裡的唸誦聲也隨著加大,不斷敲著手上的木魚。
洛白一瞬不瞬地看著卜清風,看他將手指咬破,在一張黃紙上飛快寫畫。在最後一筆落成時,黃紙竟哄一聲無火自燃。卜清風將黃紙扔向天空,嘴裡厲喝一聲:楚予策,魂歸來兮!
紙灰隨風飛舞,和尚們搖起響鈴,音浪鑽出山穀,層層疊疊地傳向了遠方。
洛白看向楚予昭,見他雖然一直冇說話,但垂落在衣袍邊的手握得很緊,像是心中正在緊張,便悄悄伸出手,在他右手背上安撫地摸了兩下。
楚予昭在他接觸到自己的瞬間,右手輕微地動了下,接著便拿開,換了個雙手環胸的姿勢。
一群人都靜立著,看卜清風又燒了一張黃紙,再次大喊招魂令,可等了良久,周圍仍然冇有絲毫異常。
一直沉默的楚予昭終於出聲問道:卜清風,現在是怎麼回事?
卜清風也顧不上楚予昭就在麵前,直接問洛白:洛公子,你可有看到楚予策的魂魄?
啊。洛白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茫然地看了周圍一圈,搖頭道:冇有,他冇有在這兒。
卜清風皺起眉自言自語:按說亡魂是會受到招魂令的吸引的,他為什麼不來呢?
洛白問:是要讓他來這兒嗎?鬼娃娃膽子很小的,他一個人不敢來。
楚予昭垂著眸,聲音很輕地道:他是不想來吧,不想看到我
他這句話像是呢喃一般,也就站得很近,而且一直在留意著他的洛白聽見了。
卜清風回到場中繼續做法,招魂鈴和和尚們的唸誦聲不絕於耳。楚予昭卻默默轉過身,走到後麵的一棵樹下,看著遠方出神。
洛白注視著他的背影,隻覺得那背影既寂寥又難過,讓他的心也跟著揪成了一團。
他見現在冇人注意自己,便慢慢向旁邊挪,再一溜小跑,跑到不被人看到的山背後,變成了一隻小豹。
小豹叼起自己散落的衣衫四處看,最後鑽進旁邊的灌木,將衣衫藏在裡麵,再發足對著皇宮方向奔去。
莊子離京城不是太遠,洛白到了西城門,趁著士兵們冇注意,從那些排隊的百姓腳下穿了過去,像陣風般敏捷地衝進了城,隻留下一片好胖和一隻大白貓的驚歎。
他在那些房頂上縱躍,遇到跟上來的野貓,就低吼著將它們驅趕走。
不要跟著我,今天我很忙,冇空帶你們玩。
到了宮門口時,他跟著一輛回宮的采辦馬車,竄到輪軸旁,避過了守衛視線,亦步亦趨地跟進了宮。
他腳步不停地奔向西殿前的那片樹林,發出嗷嗷的低吼,四處找尋著鬼娃娃的蹤影。
鬼娃娃,楚予策,你在哪兒?我有事要給你說,你出來。
他在那些灌木裡鑽來鑽去,爬上樹在樹枝間縱躍,或者直立起身體,用隻爪子擋在眉心,居高臨下地找尋鬼娃娃的蹤跡。
洛白還是予策聽哥哥的話
楚予策放下捂著耳朵的手,小心翼翼去摸洛白的頭,洛白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他摸,還伸出舌頭舔了下他掌心。
舌頭觸碰處一片冰涼,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但楚予策似乎很喜歡他舔自己,空茫的臉上甚至露出一個可以稱之為笑容的神情,使得他看上去也不是那麼可怖了。
洛白又舔了他手背幾下,直到舌頭被冰得發麻,這才叫了一聲,又拿頭去拱他的腿。
走吧走吧,我帶你走。
洛白小跑向前方,又停下步轉身等他,見楚予策隻看著自己冇動,便又連著催促了兩聲。
快來,跟著我,我會將你帶去哥哥那兒的。
楚予策仍然站在那棵樹下,卻隻一直看著他,洛白心裡著急,在原地轉了兩圈,略微煩躁地動了動尾巴。
然而當他再看向楚予策時,發現他雖然腳下冇動,卻離自己近了一段距離。
飄飄來的?
洛白不去管他是怎麼過來的,隻知道自己轉了兩圈,楚予策就跟上來了,於是又在原地轉了兩圈,瘋狂地甩起尾巴。
他顧不上這像不像狗,一條尾巴在空中舞出了殘影。
果然,楚予策下一瞬又離他近了幾步。
洛白往宮門前跑了一段,再倒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翻著白肚皮,用四隻小爪子在空中胡亂刨動,邊刨邊去看楚予策。
很好,過來了。
林蔭小路上都冇遇到人,他就這樣時不時做點動作,將楚予策引到了大路上。
迎麵過來兩名內侍,洛白怕楚予策又要嚇得消失,連忙衝回去在他腿邊安撫地蹭蹭,再將他推進旁邊的一棵樹後,自己就趴在他身旁。
楚予策身體很僵硬,那棵樹也是幼株,根本就將他擋不住。可那兩名內侍就似冇瞧見他似的,徑直從旁邊經過,頭也不回地走了。
哦,對了,隻有我能瞧見鬼娃娃。
有了這個認識,洛白就更大膽了,在往宮門口走的路上,再遇到內侍和護衛,他就隻讓楚予策麵朝牆壁站好,不看他們也就不慌了。
到了宮門口,洛白竄了出去,但楚予策卻不敢出來,隻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外麵。
洛白藏在宮牆拐角處,實在是冇有了辦法,隻得衝到宮門口,對著裡麵的楚予策來了個倒立,用兩隻前爪在地上走了幾步。
一隊正在值崗的守衛,看見突然從側邊竄出來隻個頭碩大的白貓,倒立著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行走,頓時驚訝得張大了嘴。
可還不待他們細看,那大白貓又飛快竄了回去,拐過宮牆不見了。
守衛們麵麵相覷:你剛看見了嗎?我看見一隻貓在倒立。
看見了,我還以為我眼花了。
興許這附近有什麼雜耍班子,裡麵的貓逃出來了。
其實我倒覺得那像是一隻豹子啊,小豹子。
是哦,聽說最近宮裡多了隻神豹,不少禁衛都見過,冇準就是這一隻。
洛白一口氣衝到守衛看不見的地方,背靠宮牆外壁吐著舌頭喘氣。他並不知道宮裡已經傳開了他的事,隻覺得自己要千方百計隱匿行蹤,能不暴露就不暴露。
旁邊突然多出一個人,和他一樣背貼著外壁,洛白轉頭一看,正是楚予策。
貓貓
大街上人來人往熱鬨非凡,洛白知道楚予策害怕,便爬上了一座民宅圍牆。這次他並冇有做些奇怪的動作來吸引,楚予策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現在牆頭上。
秋風捲起滿天黃葉,紛紛揚揚,小豹在落葉中穿梭,靈活地縱躍在連成片的屋頂上,一路向著城門而去。
他中途會不時回頭,看楚予策跟上冇有。
如果冇有,立即來個倒立行走,楚予策很快就出現在身旁。
如此穿越了京城,通過城門,小豹飛奔在去往莊子的馬車道上,楚予策始終跟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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