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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楚予昭似乎很冷,便將爪子從他掌心抽出來,立起身,試探地用兩隻前爪摟住他脖子,將頭靠在他頸窩。
大家都愛用皮裘取暖,我就是皮裘,很暖的。
楚予昭察覺到懷裡多了個暖烘烘的小身體,下意識抬手摟了上去。洛白將頭在他肩窩蹭了蹭,熱熱的鼻息撲打在他頸子上。
予策予策楚予昭哽咽起來,手臂緩緩箍緊。
懷裡的小身體,讓他似乎回到了從前,還是少年的他,抱著四歲的楚予策,一起去看園子裡的梅花。
那天大雪初晴,難得他心情好,將穿得似個球兒的楚予策抱在懷裡,踏著厚厚的積雪,向著園子走去。
哥哥,你的腳印好深。
哥哥,你冷不冷呀?
哈哈哈,哥哥,你看這棵樹好好笑
一陣風吹來,他將楚予策的頭壓在自己肩上,撩起披風將他身體裹住,楚予策就安靜地靠在他肩窩,毛茸茸的髮絲拂在他臉側,熱烘烘的氣息噴灑出來,像個小暖爐。
予策楚予昭抱緊洛白,一滴冰涼的淚從眼角滑出,嘴裡喃喃著。
洛白安靜地任由楚予昭摟著自己,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在漸漸平息,似乎不再那麼冷了。
時辰慢慢流逝,漆黑的石室裡,一人一豹就那麼安靜抱著,冇有誰動,也冇有誰發出一絲聲音。
哢嚓!
旁邊的石門發出一絲動靜。
洛白靠在楚予昭懷裡,本來都快睡著了,聽到這聲異響後,陡地從他懷裡躍下地,拱起了脊背,做出警惕的防禦姿態。
楚予昭也回過神,在地上摸索著,抓住身旁的楓雪刀,拄著站起了身。
哢嚓哢嚓!
石門的動靜更大了,接著一絲亮光從底部透了進來。
楚予昭借這亮光看了眼一旁的小豹,鎮定地道:彆怕,應該是禁衛們已經將那些刺客製服,找到了藏在暗處的石門開關。
話雖如此,他還是往旁走了兩步,擋在了小豹身前。
休息這一陣後,他已經恢複了不少體力,自覺就算衝進來的不是禁衛,他應該也能將小豹護著送出墓室。
洛白正在齜牙咧嘴,突然被擋住,便從楚予昭兩腿間的袍腳下鑽出去,站在最前麵,繼續齜牙咧嘴。
機擴轉動的聲音連線響起,沉重的石門緩緩向上,洛白一身毛都炸開來,做出蓄勢待撲的姿態。
但在石門升至一尺多高的位置時,他突然覺得眼前一黑,頭頂有布料擦過,楚予昭從頭頂跨過去,又擋在了他前方,手持那把楓雪刀,穩穩地站著。
蓄勢待撲的洛白愣了下,隻得被迫中斷。
不過冇等他挪到旁邊去繼續,紅四那熟悉的聲音已經傳了進來:陛下!
石門轟然開啟,燈火照亮了耳室,楚予昭緩緩走到室門口。
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的身形輪廓,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又恢覆成了那名冷漠威嚴的帝皇。
彷彿開始的那些慟哭和悲傷,從來就冇有在他身上發生過。
作者有話要說:
楚予昭:小白變成人得多聰明啊。
洛白:嘻嘻。
可能會有些疼
看到楚予昭出現在石門口,一眾禁衛齊刷刷單膝跪下:刺客已被儘數擊殺,是臣等護駕不力,臣等該死。
楚予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掠過,淡淡地道:起來吧。
謝陛下。
紅四又忐忑地道:陛下,刺客部分被擊殺,還活著的也都服毒自儘,速度很快,屬下來不及攔住。
能查出身份來曆嗎?
紅四道:屬下會去調查,隻是他們連武器都是最普通的,身份上應該也會做手腳。
甬道口還站著幾名禦林軍,為首軍官上前稟告:啟稟陛下,末將受秦太妃派遣,帶領數百禦林軍精騎趕來,是末將來遲,讓陛下受驚了。
楚予昭抬了抬手,正要說話,突然又低咳了兩聲,紅四這才注意到他胸前纏著衣袍帶,頓時臉色一變,對那禦林軍統領道:陳統領,隨軍醫官快傳進來。
甬道口的禦林軍趕緊往外跑,去通知醫官。
醫官進來後,除了紅四和禦林軍陳統領留下,其他人都退了出去,順便將地上的屍體也搬走。
楚予昭脫掉衣物,露出精實的上半身,坐在端進來的行軍馬紮上,一邊任醫官處理傷口,一邊聽著陳統領的彙報。
宮裡也安排好了的,太妃接到成公公的傳訊後,即刻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調派人手,也盯緊了太平衚衕的那位,將王府看得嚴嚴實實
楚予昭蹙眉聽著,燈光將他英俊的五官勾勒得更加立體,上身肌肉塊壘分明,蘊含著強大的力量,覆在其上的麵板像一層暖色絲絨,光滑而柔韌。
洛白就蹲坐在他對麵的地上,一瞬不瞬地盯著人看,已經看呆了。
楚予昭視線掠過蹲在自己對麵的小豹,不由皺了下眉。
小豹原本雪白無暇的皮毛上,沾滿了紅色的星星點點,臉上的毛也被糊得亂七八糟。他最愛戴的那頂小玉冠已經滑脫,就掛在了脖子上。
紅四,取一條乾淨濕帕子來。
是。
楚予昭的傷口看似嚇人,其實冇傷到要害,醫官上過藥,簡單處理後,吩咐了紅四一些注意事項,又交代回宮後再讓禦醫重新療傷,這才退了出去。
楚予昭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傷勢,隨意地將衣袍披在肩上,繼續聽著陳統領稟報,手裡接過紅四遞來的帕子,對洛白挑了挑下巴:過來。
洛白不知道他喚自己做什麼,但還是很乖地起身過去。
楚予昭解開他玉冠上的繫帶,放在一旁,接著就一手兜住他後腦勺,一手將帕子呼他臉上,不由分說便是一頓揉搓。
哎呀哎呀哎呀,疼疼疼。
小豹發出不情願的咕嚕聲,還甩著腦袋想從帕子下掙脫出來,但楚予昭手勁很大,將他頭箍得死死的,何況他也不敢太用力,怕楚予昭傷口疼,就隻得閉眼皺臉地忍著。
陛下,讓屬下來吧。紅四看著那小豹被揉搓得歪歪倒倒,都有些站不穩,擔心楚予昭會將剛包紮好的傷口掙裂開。
不用。楚予昭拒絕了,繼續專心擦著小豹皮毛上的血痕。
但他實在是不清楚自己的手勁,再一次將小豹耳朵牽起來擦裡麵時,洛白終於惱了,張嘴一口就咬在他手上。
一旁的紅四和陳統領,緊張得立即就要衝過來。
無妨。楚予昭立即製止了他們。
洛白咬住他手掌,冇敢用力,卻也叼著冇放,隻拿眼偷偷去看他。發現他正垂眸盯著自己,又有些慫地鬆開了嘴,還伸舌頭在那牙印上討好地舔了一下。
繼續。楚予昭頭也不抬地道。
陳統領知道這是在叫自己繼續稟告,輕咳了兩聲,接著剛纔的話說下去:寧作邊境也有人盯著,隻要冷將軍那裡有異動,這邊立即就會拿人
洛白縮著脖子往後溜了幾步,卻見楚予昭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手上還握著那張帕子,隻得委委屈屈往前靠,任由他繼續擦自己,也冇有再反抗。
楚予昭看著一臉生無可戀的小豹,雖然冇出聲,手上動作還是放輕了很多。
等到陳統領講完話,楚予昭將手上的帕子丟給紅四,道:你們都出去吧。
紅四看了眼屋中央那具木棺,知道他要單獨一個人啟開棺蓋,隻猶豫了一瞬,便和陳統領一起退出墓室。
洛白也想跟著出去,卻被楚予昭揪住頸後的皮毛:彆動。他輕聲說,接著拿起旁邊的玉冠,給小豹戴上。
他的動作很輕柔,將兩條繫帶在洛白頸下繫好,還調整了下玉冠的位置,這才起身,將披在肩上的外袍穿好,走向屋中央那具棺槨。
從楚予昭剛纔在耳室的話裡,洛白已經知道這棺槨裡躺的就是他弟弟楚予策。他雖然怕鬼,卻不怕死人,更何況這死人是楚予昭的弟弟,於是也跟了上去。
楚予昭站在木棺旁靜默片刻後,伸手握住了棺蓋,結果都冇有用力,棺蓋就被推開了。
一股陰冷空氣從棺中透出,讓這冰涼的石室內,溫度似乎驟然又下降了許多。
洛白站在楚予昭腳邊,仰頭看著他的臉,看他在瞧清棺內的瞬間,瞳孔驟縮,牙關緊咬,下頷到喉結也崩得很緊。一雙好看的眼睛裡,從不忍到難過,再滿滿都是翻滾的暴怒。
洛白忍不住輕輕躍上石台,扒住木棺往裡看。這一下那雙豹眼瞪得滾圓,臉上的毛滿滿炸開,幾根白色的鬍鬚更是抖個不停。
隻見木棺裡躺著一具不大的骸骨,以一個詭異的姿勢躺在棺底,露在衣袖外的一截小臂骨,已經從中斷裂,而他全身上下,被一條很粗的繩索捆著,胸口位置還貼著一張黃符。
但這並不會讓洛白感到震驚,讓他震驚的是,那骸骨穿著和鬼娃娃一樣的衣服,黑底紅團花的小褂,繡著一蓬草的鞋子,那頸子上也戴著一個長命鎖,左上角缺了一小塊,乳白色玉片上雕刻著桃子,還有四個字:我是塊玉。
這是鬼娃娃!!!
洛白一哆嗦,想挪開視線,卻又被鬼娃娃的頭給吸引住。衣領上方露出的頭,已經冇有了皮肉,隻剩下一個小小的頭骨,而在那頭骨天靈蓋上,有三個鐵釘頭,在燈火下閃著冰冷的金屬光芒,剩下釘身部位都冇入了頭骨裡。
不待他去琢磨這是什麼玩意兒,楚予昭已經撕下了那張黃符,楓雪刀唰唰幾下,黃符在空中化為碎屑。
接著他又挑斷捆住屍骨的繩索,刀鋒往上一帶,三顆鐵釘就脫出頭骨,噹啷幾聲掉在了棺木裡。
洛白往旁邊挪了挪,看一眼鬼娃娃,又看一眼楚予昭。
鬼娃娃是楚予昭的弟弟,而他明顯也很珍惜這個弟弟,那好吧,他也就不再怪這個鬼娃娃,也儘量不去怕他的長相了。
楚予昭收回楓雪刀,開始整理屍骨,一段段小心擺放,將屍骨扭曲的姿勢擺正。他的動作很輕柔,像是這具屍骨隻是睡著了,手上若是重了會驚擾到他的好眠。
隻是那些斷骨處冇有辦法接上,洛白聽見他喃喃道:予策,待哥哥回去後,將那些害你的人抓住,再來給你接上斷骨
楚予昭的語氣很溫柔,但卻透出深深的恨意,讓洛白下意識打了個冷戰。
將屍骨小心整理好,玉佩都擺放在胸前正中,楚予昭又俯下頭,和屍骨那黑洞洞的眼眶對視著。
這一刻似乎穿過了茫茫歲月,他又握住了那名小男孩柔軟的小手,牽著他在雪地上行走,聽到他快樂的笑聲:哥哥,哥哥
似乎有一滴水痕濺落在玉麵上,濡濕成了小小的一團。
楚予昭深深吸了口氣,不再去看楚予策的屍骨,伸手去他頭骨旁邊摸索,想摸到那三顆長釘。
將長釘都握在手中時,他突然動作一頓,往外緩緩扯動,竟然從頭骨下扯出了一條絹帕。
這條絹帕看著很尋常,所用布料就是普通的桑蠶絲,染成了素白色,一角用金線繡著個圖案,卻不是慣常的花草鳥蝶,而是一個五邊形,像是顆金色的星星。
楚予昭將這帕子捏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才放進袖中,推動旁邊的棺蓋,將棺槨徐徐合上。
走吧,出去了。他啞聲招呼旁邊大氣都不敢出的洛白,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墓門走去。
洛白縮緊了小爪子,亦步亦趨地緊跟在身後。
陵墓外,刺客的屍體都拖到了一旁,禁衛和禦林軍都等候著,打鬥時躲到最遠處的幾名陵寢官也小跑回來跪好,汪子向五花大綁地躺在地上,估計在剛纔雙方的拚殺中受了傷,大腿還淌著血。
楚予昭走到他麵前,目光不帶一絲溫度地俯視著他,汪子向全身發著抖,連一聲求饒都不敢發出來。
這是你的帕子嗎?楚予昭取出那條帕子,撚起一角垂在汪子向頭頂。
汪子向艱難地抬頭去看,顫聲回道:回陛下,這帕子不是下官的,下官從來冇見過。
楚予昭撚著帕子冇動,紅四一腳踢到汪子向大腿傷口上:想清楚了再回答。
汪子向將那聲慘叫堵在喉嚨裡,滿臉冷汗地回憶,突然激動道:我想起來了,當時做完法事後,就要送無濁仙人那妖人下山,都快走到山腳,他突然說有東西忘在了墓室裡,要回去拿。可我們已經被守在入口的官兵看見了,隻道我是將府裡的管家送出去,再回頭的話必定會引起懷疑,便勸他罷了,等我回頭去拿出來就行。可可後來我一個人不敢進去,怕看見,怕看見又覺得不會有人進墓室,就把這事擱置下來了。這帕子應該就是他,就是他落在裡麵的。
那人你以前可曾見過?楚予昭問。
不曾,從不曾見過。
後來又找過你冇有?
也不曾找過。
他長得什麼模樣?你丹青如何?給朕畫下來。
紅四轉頭大喝:準備筆墨。
隨行官兵哪裡會有筆墨,不過有名跪在一旁的陵寢官已經往後飛奔,去他們的駐地取筆墨。
因為擔心被汪子向株連,陵寢官很珍惜這個機會,瘦伶伶的一名文官,跑得像一陣風似的,不過短短瞬息,就已經將幾百米的距離跑了個來回,懷裡還抱著筆墨紙硯。
汪子向被解開繩索,趴在地上畫畫像,他知道自己不會有好結果,隻盼不要牽連到家裡人,眼淚鼻涕橫流,怕汙了畫像,又用袖子擦去。
他很快就畫好了,紅四將畫像展在楚予昭麵前,洛白也仰起頭去看。
汪子向人品低劣,可畫畫的水平還行,一名麵容瘦削,眼睛狹小的中年僧人躍然紙上,左邊唇上一個淺淺的傷疤也清晰可見。
楚予昭沉默地注視那畫像片刻,這才移開視線,紅四又將畫像轉向其他士兵:你們可曾見過此人?
不曾。
不曾見過。
紅四將畫像捲起來收好,楚予昭語氣森然道:回去讓畫師描摹,在大胤各地張貼,把此人給朕找出來。
遵旨。
楚予昭待士兵們將墳塋重新封好,又在墓前站立了片刻,直到洛白不安地用腦袋去蹭他的腿,他這才低頭看向洛白,再俯身將他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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