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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念頭一旦產生,便像藤蔓一樣纏繞生長。
王建國意識到,要救出劉守一他們,正麵求情、強調貢獻已經無效。
或許,唯一的出路,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用戴立春最擅長、最推崇的“曆史審查”和“政治關聯”邏輯,去審視戴立春自己及其關聯者。
這不是出於私人恩怨的報複,而是一種絕望下的戰術反擊,一種試圖在對方製定的遊戲規則中,找到扭轉局麵的籌碼。
在王建國理解的部委裡,一直有句老話,隻要你開團,自然就會有人跟!
他不動聲色地開始了工作。
利用在京城開會時積累的人脈,通過一些可靠的非正式渠道,非常謹慎地打聽關於戴立春和李啟德的背景資訊。
這個過程必須極度小心,任何打草驚蛇都可能招致更嚴厲的打擊。
他打著瞭解“兄弟單位領導風格以便更好配合工作”的旗號,或者藉著討論“乾部曆史問題審查標準”的由頭,一點一滴地蒐集碎片。
資訊緩慢地彙聚。
戴立春,出身舊式知識分子家庭,其父曾在北洋zhengfu某部門任職,後轉入教育界。
戴立春本人早年就讀於教會學校,後留學日本,這一點讓王建國心中一凜,張鐵氈的“日占時期經曆”與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學的是經濟學。
回國後,他並未立即投身革命,而是在國民zhengfu的經濟部門工作過一段時間,直到解放前夕,才通過某種渠道進入解放區,隨後被吸收進新生政權機構。
他的晉升速度不慢,尤其擅長文書和政策研究,以“原則性強”、“政治嗅覺敏銳”著稱。
而關於李啟德家中那位“老婦人”的資訊則更為隱晦,隻有一些零碎的傳聞:
她似乎是李啟德丈母孃,早年曾與某位後來成為民主人士、但在曆史某些階段立場搖擺的知名文化人有過交往,李啟德對其頗為敬畏,家中事務乃至某些工作決策,偶爾會受其影響。
這些資訊,單看起來似乎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舊家庭出身、留日經曆、舊zhengfu工作經曆,在解放初期的乾部中並不罕見,關鍵在於“交代清楚”和“現實表現”。
而那位“老婦人”的傳聞更是捕風捉影。
但如果……如果將這些資訊,按照戴立春審查劉守一、陳經緯他們的那種“深挖”和“聯想”方式去處理呢?
王建國的大腦飛速運轉。
戴立春的父親在北洋zhengfu任職,具體是什麼職務?
有無不清白的曆史?
戴立春的教會學校背景,與海外勢力有無更深聯絡?他的留日經曆,在戰爭期間,有無可能接觸到敏感人物或資訊?
他在國民zhengfu經濟部門的具體工作內容是什麼?
有無經手可能損害人民利益的事務?他解放前夕“投奔”革命的途徑和介紹人,是否完全可靠?
最重要的是,他與李啟德的關係,是否僅僅限於工作?李啟德那位背景複雜的“姨母”,戴立春是否認識?有無往來?
李啟德在骨膠事件中試圖掩蓋問題,是否受到了這位“丈母孃”或其他人(的影響?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可以被放大,每一個都足以引發一場“嚴肅的、深入的覈查”。
戴立春可以用“疑點”帶走劉守一,那麼,按照同樣的邏輯,這些關於戴立春本人的“疑點”,是否也值得組織上“重視”?
王建國冇有證據,他也不需要確鑿的證據。
他需要的,隻是按照戴立春設定的遊戲規則,提出“合理的疑問”。
他精心起草了一份材料。
這份材料冇有指控,隻有“反映情況”和“提請組織注意”。
他特向組織反映,以供組織上在全麵瞭解乾部時參考。
材料中,他客觀地羅列了打聽到的關於戴立春家庭出身、教育背景、留日經曆、舊zhengfu工作經曆等資訊,並“順便”提及了李啟德副廠長與一位“社會關係較為複雜”的遠親過往甚密,且該李副廠長曾在工作中有過試圖隱瞞問題的行為,不知戴立春同誌作為上級領導,對此是否知情,以及戴、李二人除工作關係外,有無其他值得關注的關聯。
材料的措辭極其謹慎,引用資訊都註明是“聽說”、“據傳”、“有待覈實”,完全模仿了戴立春那份公函的風格——提出疑點,但不做結論,把“深入覈查”的責任推給組織。
最後,他懇切地寫道:“以上情況,因來源瑣碎,未必準確,本不應煩擾組織。唯當前‘肅反’運動深入,要求對乾部曆史情況嚴格審查,不留死角。考慮到戴立春同誌身居要職,責任重大,任何曆史關節的疑點都不應忽視,故冒昧反映。相信組織會本著對乾部負責、對革命事業負責的態度,予以必要的覈實。”
寫完最後一個字,王建國放下筆,感到一陣虛脫,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是在玩火,是在用最危險的方式進行反擊。
一旦失敗,或者被戴立春察覺是他所為,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救不了人,自己也會萬劫不複。
但看著窗外沉寂的夜色,想著劉守一他們此刻可能正在承受的審查壓力,想著戴立春那種冷漠而精準的打擊方式,那股冰冷的憤怒再次支撐起他。
他冇有彆的選擇。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至少,要把水攪渾,要把同樣的審查邏輯,引向它的製定者。
材料通過絕對可靠的秘密渠道,直接遞送到了他認為可能對戴立春並不完全欣賞、且級彆足以處理此事的更高層領導那裡。
他冇有署名,但相信以對方的政治智慧,不難猜到來源。
這是一場dubo。
材料送出去後,便是焦灼的等待。
王建國加倍努力地維持著指揮部的運轉,同時密切關注著京城的動向。
他不再試圖去打聽劉守一他們的具體情況,那隻會徒增風險。
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應對技術缺口和生產壓力上,用高強度的工作麻痹自己,也向外界展示指揮部的“穩定”。
他不知道的是,他投出的那顆石子,正在京城某個圈層裡,激起遠比他預想更大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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