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些聲音,王建國在討論中直接或間接地聽到了。
他冇有急於辯論,隻是更認真地傾聽,記錄。
他知道,這些質疑並非全無道理。
資金、技術、跨部門協調,都是實實在在的困難。
他的建議確實帶有理想色彩,有些超前。
但他堅信,方向是對的。
困難,不正是需要去克服的嗎?如果因為困難就不去思考、不去探索,那工業還怎麼進步?
會議間隙,發生了一件對王建國影響深遠的事。
那天下午休會,他在走廊裡被一位戴著眼鏡、學者模樣的人叫住了。
“請問,是王建國同誌嗎?”
王建國抬頭,是一位五十歲左右、氣質儒雅的中年人,說的是略帶口音的普通話。
“我是。您是?”
“我姓謝,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是食品工業部的顧問。”中年人微笑著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說。
王建國立刻明白了,這是一位毛熊專家。他連忙握手。
“王建國同誌,你在會上的發言,還有你那份關於副產品綜合利用的報告,我仔細看了。”
謝爾蓋專家開門見山,眼裡帶著欣賞,“非常有見地!很有價值!”
王建國有些意外,也很振奮:“謝爾蓋同誌,您過獎了。這隻是我的一些粗淺想法,很多地方還不成熟。”
“不,不,”謝爾蓋搖搖頭,表情認真。
“想法本身的價值,不在於它是否已經完美。而在於它指出了問題,提出了方向。你在報告中提到的一些技術路徑,比如血液分離、骨膠提取,在毛熊和一些東歐國家,已經有了一些研究和應用,雖然規模不一定很大,但證明瞭可行性。你提出的產業鏈延伸思想,非常符合現代工業發展的趨勢。”
他們沿著走廊慢慢走著,謝爾蓋專家繼續說著:“我欣賞你的,不僅僅是你提出了這個想法,更是你提出這個想法的背景——你是從基層實踐中發現問題,然後試圖去尋找解決方案。這比純粹在書齋裡空想,要可貴得多。當然,”
他話鋒一轉,“你也必須正視困難。正如一些同誌質疑的,技術、裝置、資金、跨部門管理,都是很大的挑戰。特彆是在國家當前的工業基礎上,全麵鋪開是不現實的。”
“那您的建議是?”王建國虛心地問。
“我的建議是,選擇一兩個點,進行重點突破。”
謝爾蓋專家停下腳步,看著他,“比如,你可以先選擇‘骨膠’或‘血粉’這樣相對技術成熟、市場需求明確、裝置要求相對較低的產品,進行小型試驗。積累經驗,培養技術力量,覈算成本效益。成功了,就有了說服力,可以逐步推廣。同時,要注重與國家科研機構的合作。我知道,國家的輕工、化工領域,也有一些科研人員在關注類似問題。聯合他們的力量,會走得更快。”
他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王,你有熱情,有想法,這很好。但要記住,在工業領域,激情和理性同樣重要。一步步來,用事實和資料說話。高層,”
他略微壓低聲音,“是鼓勵這種結合實際的創新思考的。我能感覺到,風向在變,對自主創新、對提高效益,有了更迫切的要求。你的想法,生逢其時,但也要講究方法。”
這番交流,讓王建國豁然開朗,也冷靜了許多。
謝爾蓋專家肯定了他的方向,也指出了務實的方法。
這比單純的支援或反對,都更有價值。
他更加明確了下一步該怎麼走:不能停留在呼籲和設想,要拿出更具體的、可操作的方案,哪怕是小小的第一步。
會議最後一天,是總結和表彰環節。
在宣佈的一係列表彰決定中,王建國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重慶肉聯廠建設專案中,王建國同誌帶領全體參建人員,發揚艱苦奮鬥、自力更生的精神,克服重重困難,高質量、高效率地完成了建設任務,為保障城市肉食供應、發展食品工業做出了突出貢獻。經研究決定,授予王建國同誌‘社會主義建設先進工作者’榮譽稱號,並記個人一等功一次!他所帶領的重慶肉聯廠建設團隊,記集體二等功!”
在熱烈的掌聲中,王建國走上台,從部領導手中接過了獎狀和獎章。
獎章沉甸甸的,燙金的字閃閃發光。
這一刻,聚光燈下,榮譽加身,他感到激動,但更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這榮譽,不隻屬於他個人,更屬於長江邊上那群風雨同舟的夥伴,屬於在後方默默支援的父母和妻子,也屬於腳下這個百廢待興、卻充滿昂揚鬥誌的國家。
會議結束後不久,部裡的正式任命下來了。
由於王建國在重慶專案的出色表現以及在這次全國會議上展現出的戰略眼光(陳正部長力主),部裡決定,正式成立“食品工業部新技術推廣與綜合利用研究室”(簡稱“技術研究室”),由王建國擔任主任。
原定接手的其他工作被調整,這個新成立的、看似偏重研究和務虛的部門,成了他的新戰場。
而更讓王建國感到肩上擔子沉重的,是陳正部長私下對他的交底:“建國,這個研究室,麻雀雖小,五臟要全。編製暫時給你三十人,要從各個相關處室、直屬單位,甚至從外麵調精兵強將。你原來在重慶的班底,像陳經緯、劉守一、張鐵氈他們,隻要本人願意,原單位放人,都可以調過來。這個研究室,不僅要研究你提出的副產品利用,還要關注整個食品工業的新技術、新工藝、新裝置,要成為部裡的技術參謀和孵化器。任務很重,期望很高,你要有思想準備。”
三十人!
從最初陳經緯等寥寥數人跟著他去重慶,到後來逐漸補充到十幾人的技術團隊,現在,一下子要組建一個三十人的研究室!
這不僅僅是規模的擴大,更是職能的深化和責任的加重。
調令和商調函發了出去。
最先響應的,是那些曾一起在重慶奮戰過的夥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