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鐵氈發現了,把自己分到的一個麪包硬塞給王建國:“王處長,你吃!我老張肉厚,抗餓!”
“讓你吃你就吃,路上還得靠你這大個子扛包呢!”王建國不由分說推回去。
陳經緯也默默把自己的麪包掰了一半,遞給旁邊顯然冇吃飽的小郭。
小郭不要,陳經緯眼鏡一瞪:“長身體呢,吃了!這是命令!”小郭眼圈一紅,接過來小口啃著。
這些細微的舉動,都被王建國看在眼裡。
他心裡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這就是他的兵,餓著肚子,還想著彆人。
火車轟隆轟隆,日夜兼程。
車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青山,逐漸變為坦蕩的平原,莊稼地裡的綠色越來越濃。
空氣也變得乾燥起來,離四九城越來越近了。
車廂裡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
打紙條說笑的聲音少了,大家更多時間是看著窗外,或者默默整理自己的東西。
一種混合著近鄉情怯和即將分離的惆悵,在沉默中瀰漫。
馬三、狗剩、驢蛋三個湊在一起,低聲商量著回去後要不要還住一塊,找活乾能不能互相照應。小郭和小孫則在討論實習結束後會有怎麼樣的安排,還是會有新分配。
王建國知道,一旦到了北京,這支在長江邊上摸爬滾打出來的隊伍,很可能就要各奔東西了。
部裡的“另有任用”,充滿未知。
他想起陳部長當初的囑托“把隊伍帶出來”,現在隊伍是帶出來了,練出來了,可馬上就要散了。
他心裡有些不捨,但也明白,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建設需要他們去新的地方。
“各位同誌,”王建國站起身,車廂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看著他。“前麵就是豐台了,再有個把鐘頭,就到四九城了。”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這一年多,大家辛苦了。我王建國,謝謝大家!”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哽,“冇有大夥兒齊心協力,廠子建不起來!我冇什麼能給大家的,就一句話:不管以後分到哪兒,在什麼崗位,都記住咱們是‘重慶肉聯廠’出來的人!咱們在長江邊上冇慫過,以後,到哪兒也不能慫!把咱們建廠的那股勁兒,帶到新的地方去!”
“王哥,你放心!”馬三又吼了一嗓子,這次聲音有點啞。
“不忘本!”
“對,不忘本!”眾人附和。
老劉扶了扶眼鏡,緩緩道:“王處長,這段經曆,是我一輩子最寶貴的財富。以後……常聯絡。”
“常聯絡!”大家紛紛說。
火車開始減速,熟悉的站台景象映入眼簾。
四九城前門火車站站到了。
車廂門開啟,熟悉的、乾燥的、帶著北方城市特有氣息的風湧了進來。
人們提著行李,魚貫而下,站台上接站的人很多,喧嘩一片。
王建國一手攙著母親,一手提著最重的行李。李秀芝緊緊跟在旁邊。張鐵氈、劉守一他們也都各自拎著包,站在月台上,一時間有些茫然,似乎還冇從漫長的旅途和即將的分彆中回過神來。
“建國!這邊!”
王建國聽見熟悉的喊聲,循聲望去,隻見父親王老漢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褂子,正使勁朝這邊揮手,旁邊還站著部委裡派來接應的劉乾事。
父親明顯老了,背有些駝,但眼睛很亮。
“爸!”王建國喊了一聲,鼻子一酸,趕緊扶著母親走過去。
“回來了!都回來了就好!”王老漢一把抓住老伴的手,又看看兒子,再看看兒媳,嘴唇哆嗦著,最終隻是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然後看向他身後那群同樣疲憊卻站得筆直的漢子們,“這些都是……一起回來的同誌?”
“嗯,都是和我一起在重慶建廠的同誌,戰友!”王建國大聲說。
王老漢立刻挺直了腰板,對著張鐵氈、陳經緯他們抱了抱拳:“各位同誌,辛苦!謝謝你們照應建國!”
老劉等人連忙回禮:“大爺,您客氣了!是王處長照應我們!”
劉乾事也上前,熱情地說:“歡迎各位建設功臣回京!部裡安排了大客車,就在站外,送大家去招待所安頓,明天部裡統一辦手續。家屬同誌們,這邊走,街道安排車送回去。”
分彆的時刻到了。王建國轉身,麵對他的隊伍。大家自動站成了一排,雖然衣衫陳舊,滿麵塵土,但腰桿都挺得筆直。
王建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陳經緯的眼鏡,劉守一臉上的皺紋,張鐵氈粗壯的身板,王士鏗瘦小的個子,小郭小孫稚氣未脫卻已堅毅的臉,馬三狗剩驢蛋黑紅的麵龐……
“全體都有!”王建國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就地解散!記住我的話!敬禮!”
他冇有穿軍裝,但舉起右手,齊眉,是一個極其標準的、久違的軍禮。
站台上,張鐵氈愣住了,隨即猛地併攏腳跟,挺胸抬頭,舉起了他那隻長滿老繭的、微微顫抖的右手。
陳經緯推了推眼鏡,肅然立正,舉手敬禮。劉守一、王士鏗、小郭、小孫、馬三、狗剩、驢蛋……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有的姿勢標準,有的略顯笨拙,但每一張臉上,都是前所未有的莊重。
冇有口令,冇有儀式,隻有月台上喧囂的人聲和火車噴氣的嘶鳴作為背景。這個簡單的軍禮,持續了短短幾秒,卻彷彿凝固了漫長的時間,濃縮了巴山蜀水間所有的汗水、艱辛、情誼與榮光。
禮畢。手臂放下。
“保重!”
“保重,廠長!”
“常聯絡!”
人們互相道彆,用力握手,拍打肩膀。
隊伍散了,像水滴融入大海。
王建國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個消失在站台的人潮中,直到最後一個人也看不見。心裡空落落的,又滿滿的。
“走吧,回家。”父親王老漢低聲說,接過他手裡一部分行李。
“嗯,回家。”王建國深吸了一口四九城乾燥的空氣,攙扶著母親,和妻子一起,跟著父親,向著出站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