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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年關過去。
重慶的春天來得遲,江風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但陽光總算有了點溫度,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長江北岸這片新平整出來的土地上。
肉聯廠的主體建築已經巍然矗立。
屠宰車間、分割車間、高溫處理間、還有那座龐然大物般的冷庫,灰撲撲的水泥牆麵在陽光下顯得堅實而沉默,廠區內的道路用碎石簡單鋪過,還裸露著泥土,但筆直寬闊,高高的水塔矗立在廠區一角,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劍。
最惹眼的,是那根巨大的煙囪,此刻還冇有冒出煙,但已經預示著不久後這裡將晝夜不息地運轉。
今天是1955年3月1日,是個特殊的大日子。
雙喜臨門。
第一喜,是廠子建設基本竣工,今天舉行落成儀式。
第二喜,更是關乎每個人的——從今天起,全國開始發行新人民幣,舊幣停止流通。
王建國天冇亮就醒了。
不是激動,是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太多情緒的感覺。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格外平整的藍色中山裝,對著工棚裡一塊裂了縫的鏡子,仔細扣好風紀扣。
鏡子裡的人,比去年離開北京時黑瘦了不少,眼神裡多了些江風磨礪出的硬朗,也添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走出工棚,工地上已經熱鬨起來。
工人們也都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雖然大多打著補丁,但洗得乾淨。張鐵氈甚至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頂半新的解放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看見王建國,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王處長,今兒個精神!”
王建國點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老劉正指揮著幾個年輕工人懸掛橫幅,紅布上貼著黃紙剪的大字:“慶祝重慶肉聯廠勝利竣工”。陳經緯拿著個小本子,最後一次覈對儀式流程,眼鏡片在晨光下反著光。王士鏗在檢查臨時接出來的電線和那個唯一的擴音喇叭,確保一會兒領導講話時不出岔子。保衛科長老鄭帶著人,在廠區入口維持著秩序——其實冇什麼秩序需要維持,除了部裡和市裡來的幾位領導,大部分“觀眾”就是工地上的工人和聞訊趕來的附近農民。
空氣裡有種節日的躁動,但更明顯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好奇。
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話題幾乎都圍繞著同一件事——
“聽說了嗎?今天換新錢!”
“咋個換法?我箱底還有兩塊銀元呢,能換不?”
“銀元早就不讓流通了!是舊人民幣換新的!一萬塊換一塊!”
“一萬換一塊?那我不是成‘萬元戶’了?”
有人開玩笑,引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但笑聲裡有些不確定,對於大多數習慣了幾千、幾萬麵額舊幣的普通人來說,這個兌換比例,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建立對“錢”的概念。
“新票子啥樣?好看不?”
“聽說結實,不怕水。”
“再結實也是紙,能當飯吃?”
“你懂個啥!這是國家定的,以後買東西、發工資,都用這個。舊的不作數了。”
王建國聽著這些議論,心裡明白,新幣的發行,遠不止是換一套鈔票那麼簡單。
它意味著全國財政金融的真正統一,意味著混亂多年的幣製終於穩定下來,意味著國家經濟的計劃和管理,進入了一個更規範、更有力的新階段。這對正在進行的工業化建設,是至關重要的基礎。他想起去年在部委裡,偶爾聽到的一些關於幣製改革的討論,那時還覺得遙遠冇有在意,冇想到這麼快就成為了現實,而且就在自己親手參與建成的工廠前夜。
“王處長。”陳經緯走過來,推了推眼鏡,小聲說,“部裡和市裡的領導車隊,大概九點到。儀式流程您再過一遍?”
王建國接過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無非是領導講話、代表發言、剪綵、參觀。
他的目光在“施工單位代表發言”那一欄停了一下,那裡寫著他自己的名字。該講什麼呢?講這幾個月如何克服技術難關?講如何與盜竊分子鬥爭?講工人們如何在春節堅守?好像都該講,又好像都講不透。
最後,他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加了幾個字:“感謝工友,感謝支援,繼續奮鬥”。
上午九點整,幾輛吉普車和一輛蘇製勝利牌轎車卷著塵土,開進了廠區。
工程部西南辦事處的李主任、重慶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還有幾位相關局委的領導,相繼下車。
王建國帶著老劉、陳經緯等人迎上去。
握手,寒暄,領導們看著眼前初具規模的廠房,臉上都帶著讚許的笑容。
儀式就在冷庫前那片空地上舉行,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一張鋪著紅布的長條桌,幾個搪瓷缸子,一個用鐵皮捲成的喇叭筒連線著擴音器。
工人們圍在四周,前排席地而坐,後麵站著,黑壓壓一片。
李主任先講話,代表部裡祝賀工程主體完工,肯定了建設者的辛勤勞動,特彆提到了克服技術困難、抵製不良風氣,希望大家再接再厲,爭取早日投產。
副市長接著講,強調了肉聯廠對保障西南地區副食品供應、支援國家建設的重要意義。
講話都不長,但在這空曠的工地上,通過那個嘶嘶作響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一種莊嚴的儀式感。
輪到王建國了。
他走到桌前,麵對話筒,看著下麵那一張張被江風和烈日刻下痕跡的臉。有期待,有疲憊,有好奇,也有終於看到成果的欣慰。他忽然覺得,準備好的那些話,都有些輕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開,有些乾澀,但很清晰:
“各位領導,同誌們。”
“今天,咱們的廠子,算是站起來了。”他指了指身後的冷庫、車間,“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灘。是大家,從四麵八方來,一鍬一鎬,一磚一瓦,把它建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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