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天,青梧中學都陷在一種難得的、近乎虛假的平靜裏。
沒有古鍾異響,沒有凶魂咆哮,沒有漫天飛舞的噬靈書頁,連老槐樹下的陰氣都收斂得幹幹淨淨。校方對之前的怪事徹底壓下不提,課堂重新被板書、習題與琅琅讀書聲填滿,課間的走廊又恢複了追逐嬉鬧,籃球在操場拍出規律的砰砰聲,小賣部的冰汽水依舊是學生們最搶手的東西。
賈呈坐在靠窗的課桌前,筆尖在試捲上快速書寫,看上去和周圍埋頭刷題的同學沒有任何區別。隻有他自己知道,丹田之中一縷溫和凝練的釣氣,正隨著呼吸緩緩運轉,一刻都未曾停歇。
這是他拚盡全力擠出來的修行時間。
課堂上,老師講課時,他一邊跟上文化課進度,一邊以最細微的方式運轉玄釣吐納法,讓釣氣順著經脈遊走,滋養丹田;課間十分鍾,別人打鬧聊天,他便靠在窗台,指尖輕觸平安結裏的引魂餌,熟悉釣氣牽引陰絲的觸感,一點點鞏固剛學會的釣煞訣;就連午休趴在桌上小憩,他都在腦海裏反複回想師傅教的口訣,揣摩玄釣門以釣入道、以柔製煞的核心。
平靜的日子,對別人而言是放鬆,對賈呈來說,卻是爭分奪秒的苦修。
他很清楚,自己起步太晚。
江馳自幼修火陽門純陽術,陽氣渾厚,近身搏煞悍不畏死;蘇妄家學淵源,青烏派風水堪輿爛熟於心,一眼便能看破陰局;沈清寒、淩霜皆是玄門正統傳人,法器在手,術法嫻熟;就連周小胖,灶君一脈的煙火陽氣也是天生自帶。
唯有他,跟著隻愛釣魚的師傅,十幾年裏隻學了點辨氣常識,直到危機壓頂,才真正開始接觸玄釣門的正經本事。
三日後破陣客便要親至,陰符使虎視眈眈,槐妖、凶魂、書靈煞隨時可能爆發,地下陰穴還有未知詭物在蘇醒。他若是再懈怠半分,到時候不僅幫不上夥伴,反而會成為拖累,甚至把性命丟在這場玄門廝殺裏。
早讀課間隙,六人依舊像往常一樣,聚在天台角落。
沒有了前幾日的緊張對峙,氣氛反倒多了幾分少年人之間的默契與安穩。
江馳靠著護欄,正在緩慢吞吐氧氣,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恢複了不少,左肩的傷口已經結痂。他依舊改不了沙雕本性,一邊練氣一邊嘀咕:“我爹要是知道我躲在學校練吐納,還差點被凶魂揍一頓,非得把我拎回山門閉關不可。可惜閉關了就打不了球,還是在學校舒服。”
這兩天他不再瘋跑打球,隻趁著體育課悄悄練火陽門的基礎拳架,把陽氣練得更凝實,為三日後的廝殺蓄力。
蘇妄懷裏抱著厚厚一疊舊方誌與青烏派手記,草稿紙上畫滿了陣眼脈絡。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我已經算出聚陰陣的薄弱時辰,就在三日後的酉時,日落陰生那一刻,是破陣最好的機會。隻是我們缺少能穩住陰脈的核心法器,單憑老陳的鎮山印,撐不了太久。”
沈清寒指尖懸著五帝錢,五枚銅錢緩緩旋轉,金光比之前明亮了許多。她閉目溫養靈力,周身氣息沉靜,清冷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短短兩天,靈力已然恢複大半。
淩霜則在偷偷繪製微型護身符,用的是她省下來的硃砂與符紙。符紙雖小,卻靈光穩定,她默默分給眾人每人兩張,聲音冷淡:“貼身放好,能擋一次陰魂襲腦,別浪費。”
周小胖揣著滿滿一書包的零食,麵包、奶糖、鹵味、甚至還有幾包臘肉,圓臉上滿是得意:“我這兩天把家裏的煙火祭品都偷拿出來了,灶君爺爺都沒說我!到時候一點火,保證能護住一大片人,邪祟近不了身!”
他這兩天也沒閑著,跟著家裏的口訣練煙火吐納,讓自身的煙火陽氣更濃,不再是隻能靠點燃吃食驅邪。
每個人都在這短暫的平靜裏拚命蓄力,沒有人鬆懈。
他們年紀相仿,性格各異,有沙雕跳脫的,有高冷寡言的,有沉穩細心的,卻因為這場陰地危機,緊緊綁在了一起,成了誌同道合、可以托付後背的夥伴。
賈呈摸了摸懷裏的護身符,又握緊心口的平安結。
這兩天他在學校反複練習,已經能輕鬆感知並抹去課桌椅、課本上殘留的陰絲,釣氣操控愈發熟練,不再像最初那樣生澀顫抖。隻是想要應對破陣客這等強敵,這點本事還遠遠不夠。
放學鈴聲一響,賈呈便收拾好書包,快步朝著家的方向趕去。
他心裏記掛著師傅要教的玄釣定陣絲,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誤。
夕陽把鄉間小路染成暖金色,遠遠地,他就看見院外的小河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玄釣真人依舊戴著那頂舊草帽,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握著竹製魚竿,安安靜靜地盯著水麵上的魚漂。晚風拂過河岸的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師傅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一派悠然自得,彷彿世間所有的凶險紛爭,都與他毫無關係。
對師傅而言,釣魚纔是終身大事,玄門鬥法、陰穴危機,不過是順帶的小事。
“師傅。”賈呈快步走過去。
玄釣真人頭也沒回,隻是指了指旁邊備好的小魚竿:“來了就釣魚,今日七條,少一條都不教定陣絲。”
賈呈沒有半句怨言,拿起魚竿便坐了下來。
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明白師傅的用意——玄釣門以靜為基,以穩為要,心浮氣躁則釣氣亂,釣氣亂則術法失準。釣魚磨的不是耐性,是空氣的心性。
他屏息凝神,握竿、拋線,動作越來越熟練。
釣絲入水,他運轉釣氣,順著魚線延伸至水下,竟能隱約感知到魚兒遊動的軌跡。這便是玄釣氣的妙用,不僅能牽陰魂、定陰煞,連凡俗魚群的氣機都能感知。
不過半個時辰,七條金鱗鯉魚便被一一釣上岸,活蹦亂跳。
玄釣真人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收起魚竿,開始傳授玄釣定陣絲。
“三才陣陰脈鬆動,地下陰絲亂竄,定陣絲,便是以你的釣氣為絲,以引魂餌為扣,鎖住零散陰脈,不讓陰氣匯聚,為老陳的鎮山印分擔壓力。”
師傅手把手教他掐動印訣,引導釣氣從指尖溢位,化作細微無形的釣絲,纏繞住陰氣節點,牢牢鎖住。
“玄釣不攻殺,不硬拚,以牽為守,以引為破。破陣客要聚陰,你便散陰;他要連脈,你便斷脈,這便是以柔克剛。”
師傅教得細致,從印訣手法到氣機掌控,一一講透。
賈呈學得專注,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指尖釣絲忽隱忽現,從生澀僵硬到流暢自然,直到能穩穩鎖住地麵一縷陰絲,纔算初步掌握。
夜色漸深,師傅又教了他辨陰絲三訣,讓他能精準區分槐妖陰氣、凶魂怨氣、書靈煞氣、陰符邪氣,避免在混戰中認錯對手,誤傷自身。
“釣魂、釣煞、釣陣、釣厄,你才剛學了皮毛。”玄釣真人望著夜空,緩緩開口,“破陣客身後,還有更古老的陰邪,玄門各派的恩怨,也會被陰穴牽扯出來。你要學的,遠不止術法,還有玄門的規矩、人心的險惡、守陣的意義。”
賈呈默默記在心裏。
他知道,師父看似散漫,實則早已把一切看在眼裏。自己的修行路,還有漫長無比的一段要走。
回到房間,賈呈沒有休息,而是坐在桌前,反複練習定陣絲與辨陰訣。
釣氣在指尖流轉,釣絲忽隱忽現,鎖住桌上的陰絲,又輕輕散開。他一遍又一遍,直到深夜,指尖發酸,丹田釣氣微微枯竭,才停下休息。
第二天清晨,賈呈依舊按時起床,背著書包踏入校園。
晨霧輕散,書聲琅琅,陽光灑在課桌上,一切都平靜得如同最普通的高中生活。
隻是課桌椅間的陰絲還在,操場下的陰氣未散,藏書樓的陰影依舊深沉,三日後的死約如同懸頂之劍,時刻提醒著所有人。
賈呈坐在課桌前,翻開課本,指尖釣氣悄然運轉,抹去書頁上的陰絲。
他一邊認真聽課,一邊在心底默唸玄釣口訣,在平靜的校園日常裏,一點點打磨自身的鋒芒。
夥伴們也各自苦修,無人懈怠。
平靜的日子沒有消磨他們的意誌,反而讓所有人都攢足了力氣,等待著三日後那場避無可避的大戰。
而在無人知曉的校園地下陰穴深處,一道微弱卻古老的氣息,正隨著定陣絲的牽引,緩緩翻動,像是沉睡了數千年的存在,即將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