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中的狂暴嘶吼一聲響過一聲,震得落頭村殘牆簌簌落土,龜裂的地麵泛起細密的顫紋。方纔被陽氣逼退的陰霧竟再次翻湧而來,隻不過這一次的陰霧裏裹著蠻荒刺骨的山野屍氣,比井心老魅的怨毒、黑骨長老的血煞更加原始、更加凶戾,如同沉睡萬古的凶物即將破林而出。
賴小皮剛用清玄子給的茅山符籙草草裹好肩頭傷口,一聽這吼聲腿肚子直接轉了筋,死死扒著清玄子的衣袖不肯鬆手,臉白得跟紙一樣:“玄子姐,這玩意兒聽著比老虎成精還嚇人,咱們要不……先撤?等我回去翻了賴家祖傳風水秘籍,帶齊家夥再來平了這破村子?”
清玄子輕輕甩開他的手,七星桃木劍橫於胸前,素白道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清冷的眸子裏沒有半分退意,隻淡淡吐出兩字:“不退。”
她此行本就是追查陰屍教煉煞蹤跡,如今幕後凶物接連現世,若是退走,放任這山倀屍王肆虐,周邊十裏村落都要淪為人間煉獄。
陳玄舟將那根竹製魚竿橫在身前,原本吊兒郎當的神色終於徹底收斂,光頭之上隱隱泛起一層金光,鎖魂釣絲繃得筆直,魚氣裏少了幾分沙雕戲謔,多了幾分凝重:“是百年倀王,被人以秘法豢養在這落頭山三十年,專門用來守陣、收尾,看來賈德貴當年布的局,早就被人盯上了。”
賈呈站在血池封印旁,眉心奇門骨令微微發燙,丹田內血魂玄玉流轉著溫潤陽氣,引氣後期的炁機在周身緩緩運轉。他低頭看了眼掌心的奇門雙錢,又望向翻滾著黑氣的密林入口,方纔認主骨令時湧入腦海的記憶碎片再次浮現——
爺爺賈德貴的手記裏曾提過一句,落頭村血池隻是陰屍教“百煞煉魂圖”中的一處小陣,真正的幕後之人從不是黑骨長老,而是一個藏在陰屍教深處、代號“墨影”的操盤者。
他原本以為這隻是遙遠的伏筆,可此刻,一股遠超凝炁境的陰冷氣機,正順著密林氣息緩緩滲透而來,那氣機冰冷、詭譎、不帶半分人氣,如同藏在陰影裏的毒蛇,靜靜看著整場廝殺。
“吼——!!!”
伴隨著一聲震碎雲霄的咆哮,一道龐大的黑影猛地從密林裏竄出,重重砸在落頭村的空地上!
這便是山倀屍王。
它身形足有兩丈多高,如同一頭直立的巨虎,周身灰黑色皮毛早已腐爛殆盡,露出底下暗紅發黑的筋肉,無數細小的倀鬼虛影在它皮肉縫隙裏鑽動,發出細碎的哭嚎。它的頭顱猙獰可怖,一隻眼球凸出眼眶,另一隻眼窩空洞,淌著黑黃色屍液,嘴角裂開至耳根,獠牙如同短劍般外翻,滴落下能腐蝕金石的劇毒涎水。脖頸處纏繞著上百根倀魂絲,每一根絲線都拴著一個慘死獵戶的殘魂,正是這些殘魂,讓它擁有了不輸凝炁境的戰力。
倀王落地的瞬間,整個落頭村的陽氣都被強行吞噬,氣溫驟降至冰點,地麵凝結出一層冰冷的白霜。它空洞的眼窩死死鎖定賈呈,鎖定血池上的奇門封印,發出憤怒的咆哮,顯然是被人下令,要毀掉封印、斬殺賈呈。
“孽畜,還敢放肆!”
陳玄舟率先出手,鎖魂釣絲化作一道金色長虹,帶著澎湃的奇門陽氣,直抽倀王頭顱。釣絲所過之處,陰霧被生生撕開一道缺口,陽氣凜然,直逼凶煞要害。
可倀王隻是猛地甩動頭顱,肩頭腐爛的肌肉炸開,無數倀鬼虛影撲向釣絲,竟硬生生將陽氣釣絲纏住,啃咬得金光陣陣黯淡。緊接著,倀王縱身躍起,巨大的利爪帶著屍氣,狠狠拍向陳玄舟,爪風呼嘯,竟將地麵劃出數尺深的溝壑。
陳玄舟急忙抽身後撤,釣絲迴旋擋在身前,“鐺”的一聲金鐵交鳴,他被巨力震得連連倒退三步,虎口發麻,釣魚服的下擺被爪風撕裂,臉上卻依舊嘴硬:“好家夥,力氣倒是不小,可惜腦子不好使,跟個傻魚一樣隻會猛衝!”
清玄子緊隨其後出手,七枚茅山鎮邪符同時淩空燃起,化作七星真火陣,熊熊烈火將倀王圍困其中。桃木劍引動劍氣,直刺倀王眉心的倀魂核心,茅山真火灼燒著倀王的屍身,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無數倀鬼虛影在火中哀嚎消散。
賴小皮也咬著牙蹲在一旁,手忙腳亂地鋪開隨身攜帶的風水圖譜,將身上所有風水石、銅錢盡數倒出,擺起賴家壓箱底的四絕鎖屍局,嘴裏念念有詞:“青龍斷腰,白虎鎖足,朱雀焚煞,玄武困魂……給我鎖住!”
歪歪扭扭的陣法泛起淡黃色地脈陽氣,竟真的暫時纏住了倀王的四肢,讓它的動作遲滯了幾分。賴小皮見狀頓時得意起來,剛想吹噓兩句,就被倀王甩落的屍液濺到衣角,瞬間腐蝕出一個大洞,嚇得他立馬抱頭縮了回去:“要命要命,這玩意兒脾氣也太爆了!”
賈呈則立於血池封印中央,眉心骨令金光綻放,引動子母陣殘餘的全部力量,奇門雙錢在掌心飛速旋轉,口中念動鎮煞口訣:“奇門八卦,艮土困屍,震雷誅邪!”
淡紫色的奇門雷光從天而降,狠狠劈在倀王身上,艮卦土牆瞬間升起,將倀王死死圍困。倀王發出痛苦的咆哮,屍身被雷光灼傷,冒出滾滾黑煙,龐大的身軀瘋狂衝撞土牆,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村落震顫不休。
四人聯手,一時間竟將這百年倀王死死壓製,眼看就要將其徹底鎮殺。
可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村落西北角的陰影裏,一道通體裹在漆黑鬥篷裏的身影,緩緩踏出。
此人身形瘦削,臉上戴著一張半麵墨玉鬼麵,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冷眸,周身沒有散出半分煞氣,卻讓在場所有人的魂魄都為之僵冷。那股氣機隱晦到了極致,遠超鬼麵護法與黑骨長老,甚至比陳玄舟還要高深一截,顯然已經踏入了玄門更高的境界——聚炁境。
他就靜靜站在陰影裏,如同一個看客,看著整場廝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辛苦了,各位玄門同道,陪我的棋子演了這麽一場好戲。”
清冷沙啞的聲音響起,不帶半分情緒,卻瞬間讓全場廝殺停滯。
陳玄舟臉色驟變,釣絲迴旋護在身前,厲聲喝道:“你是誰?!”
他終於明白,從黑骨長老血祭、萬魂煞出世、井心老魅溫養,到山倀屍王守陣,全都是此人佈下的局!
墨影鬼麵微微側轉,冷眸掃過血池封印,又落在賈呈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掌控一切的傲慢:“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落頭村不過是我煉煞的試驗場,黑骨那老東西,也隻是我用來引賈家後人現身的棄子。”
一語道破真相!
黑骨長老耗費三十年溫養魂核,自以為能重塑肉身稱霸陰屍教,殊不知從一開始,他就是一枚用來引誘賈呈、測試奇門骨令力量的棋子。
鬼麵護法、周無常、控魂使,乃至所有陰屍教教徒,全都是 disposable 的棋子。
甚至連落頭村三百村民的血祭,都是此人一手策劃,借黑骨長老之手施行,隻為佈下這盤針對賈家奇門的大局。
賈呈攥緊雙拳,眉心骨令發燙,厲聲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很簡單。”墨影輕笑一聲,抬手一揮,一道漆黑的陰力打入倀王體內,“借你賈家奇門氣機,解開百煞煉魂圖的封印,喚醒沉睡的九幽煞主。至於你……要麽歸順,要麽死。”
被陰力注入的倀王瞬間狂暴數倍,周身倀鬼虛影暴漲,硬生生衝破奇門土牆與七星真火陣,利爪橫掃,將陳玄舟逼退,清玄子的劍氣也被它硬生生震碎。賴小皮的四絕鎖屍局瞬間崩碎,風水石被踩得粉碎,嚇得他連滾帶爬躲到賈呈身後。
墨影的目標自始至終都不是血池,而是賈呈身上的奇門骨令與血魂玄玉。
這兩件至寶,正是解開百煞煉魂圖的關鍵鑰匙。
陳玄舟見狀怒不可遏,催動本命陽氣,釣絲化作一張巨網,朝著墨影罩去:“藏頭露尾的鼠輩,也敢算計我賈家傳人!”
清玄子也祭出茅山秘傳滅魂符,符紙化作一道赤紅火龍,直撲墨影麵門。
賈呈則引動骨令全部力量,紫金金光凝聚成一道奇門印訣,朝著墨影鎮壓而去。
三人聯手一擊,威力驚天動地,足以重創凝炁境強者,可墨影隻是輕輕抬手,一道漆黑的陰霧屏障便擋在身前。
陽氣、真火、奇門印訣撞在屏障上,竟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掀起半分波瀾。
聚炁境與凝炁境的差距,如同天塹!
墨影冷笑著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場抵抗毫無興趣:“時間差不多了,陰屍教總壇的人快要來了,我沒必要在這裏跟你們糾纏。”
他抬手一招,那隻逃走的鬼麵護法的殘魂,竟被他從密林裏強行拽回,化作一道黑氣收入袖中。
緊接著,他又屈指一彈,一枚漆黑的陰符落在血池封印上,陰符瞬間融入封印,留下一道隱秘的後門,方便日後再次開啟。
“山倀屍王,攔住他們。”
墨影下令之後,身形緩緩向後退去,融入陰影之中。
陳玄舟急忙催動釣絲追擊,卻被狂暴的倀王死死纏住,利爪瘋狂拍擊,讓他寸步難行;清玄子被控住,劍氣難以前行;賈呈要守護血池封印,不敢輕易抽身。
賴小皮急得大喊:“快攔住他!別讓這幕後黑手跑了!”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墨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密林陰影之中,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隨風飄回落頭村:
“賈呈,賈家奇門,百煞煉魂圖,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下一次,就不會是這麽簡單的局了。”
話音消散,陰影徹底歸於平靜,再也沒有半分氣機殘留。
這位操盤整場落頭村慘案的幕後黑手,就這麽從容逃走,沒有留下任何蹤跡,隻留下一道陰符後門、一枚墨玉鬼麵的碎片,以及一個針對賈家、針對整個玄門的驚天陰謀。
而場中,百年倀王依舊狂暴肆虐,倀鬼哭嚎震天,屍氣彌漫全村。
陳玄舟、清玄子、賴小皮、賈呈四人被死死牽製,眼睜睜看著幕後黑手遁走,卻無能為力。
賈呈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墨玉鬼麵碎片,碎片上刻著一道詭異的符文,與眉心骨令的奇門紋路隱隱相剋。
他知道,落頭村的劫難隻是一個開端。
幕後黑手墨影的逃走,意味著更大的危機即將來臨。
百煞煉魂圖、九幽煞主、陰屍教總壇、賈家塵封的秘辛……所有的伏筆都已埋下,所有的陰謀都在暗中湧動。
而他剛剛獲得的機緣、剛剛突破的修為,在真正的頂尖強者麵前,依舊不堪一擊。
玄門之路,步步驚心,這盤被人暗中操控的大局,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