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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匹狼下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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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呈又捱揍了。

十六歲的少年趴在炕上,屁股朝天,褲子上的皮帶印子清晰可見。他咬著枕頭角,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沒掉一滴淚。

這事說來也怪。

賈呈打小就皮,村裏孩子爬樹下河他樣樣不落,可他捱揍的理由永遠跟別人不一樣。別家孩子是因為逃學打架,他是因為——想去摸道觀裏那個白色蒲團。

那個蒲團就供在他爺爺賈德貴建的小道觀正中央。

說是道觀,其實就是三間瓦房圍成個小院,坐落在村子最東頭的山坡上,孤零零地挨著老槐樹。村裏人逢年過節還來上炷香,平日裏就他爺爺一個人待著。

賈呈從小就覺得奇怪。

別人家道觀供三清、供祖師爺,他爺爺倒好,正殿裏就擺一個蒲團。白得發亮,幹淨得不像話,跟剛拆封似的,擱在那灰撲撲的舊磚地上,紮眼得很。

那蒲團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賈呈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趁爺爺在院子裏曬藥材,躡手躡腳溜進正殿。手指頭剛碰到蒲團邊兒——

軟的。

像摸在剛摘的棉花垛子上,又像按在雲彩裏,指尖傳來的觸感溫溫潤潤的,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清香味兒。

他正想把手掌整個按上去,後脖領子就被一隻枯瘦的手揪住了。

“兔崽子!”

賈德貴的聲音從頭頂炸開。

那天賈呈捱了他人生中第一頓狠揍。七匹狼皮帶抽在屁股上,一下一下,脆響傳遍了半個院子。爺爺一邊打一邊罵:“跟你說了多少回!不準碰!不準碰!你當耳旁風是吧!”

賈呈哭得嗷嗷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那時候不懂,不就是個蒲團嘛,至於嗎?

後來他懂了——準確地說,是長了記性。因為十歲那年,他又犯了一次。

那次是爺爺去鄰村吃酒,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賈呈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等爺爺背影一消失,他就溜進了正殿。

這回他摸了個結實。

兩隻手整個按上去,那感覺比上次還奇妙,蒲團表麵像是活的一樣,微微下陷又輕輕回彈,掌心裏傳來一陣陣暖流,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

他還翻過來看了看底麵,幹幹淨淨,連個線頭都沒有。

然後他翻回去的時候,五個手指印清清楚楚印在了蒲團表麵。

賈德貴回來一看,臉色鐵青。

那一次,賈呈整整趴了一個多星期才能平躺著睡覺。屁股上的印子半個月才消。

從此以後,賈呈對那個蒲團產生了條件反射般的恐懼。看見就繞道走,連正眼都不敢瞧。

但他心裏那個疑問從來沒消失過——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從賈呈會說話起,爺爺就開始往他腦子裏塞東西。

“背!”

每天早上天不亮,賈德貴就把他從被窩裏薅起來,扔給他一本手抄的薄冊子。說是冊子,其實就是一疊泛黃的紙,用棉線縫在一起,邊角都毛了。

“《奇門相術》第一頁,背!”

賈呈揉著眼睛,迷迷糊糊跟著念:“天乙生水,地九成之,離火為用,坎水為體……”

他那時候連字都認不全,全憑死記硬背。爺爺念一句,他跟一句,跟學舌的八哥似的。

後來上了小學,認字多了,賈呈就動了心思。

“爺爺,我能不能把這些抄下來?省得來回翻——”

“不用。”

賈德貴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眼皮都沒抬。

“背不下來就等吃七匹狼。”

賈呈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就這麽背了十來年,背了多少東西他自己都數不清。《奇門風水》、《梅花易數》、《六爻納甲》、《麻衣相法》、《民間厭勝術》、《驅邪鎮煞符籙》……一本接一本,全是手抄本,有些紙張黃得跟油炸過似的,有些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一樣。

賈呈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人形硬碟,爺爺往裏塞什麽他就存什麽。至於這些東西什麽意思、怎麽用,他是一概不知。

爺爺也不教他用,隻讓他背。

“背下來就成,用不用得上另說。”賈德貴總是這麽一句。

賈呈問過爺爺是什麽派係的道士。

賈德貴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成一朵菊花:“哪個派也不是。”

“那你怎麽什麽都會啊?”

“年輕時候好學習,就都背下來了。”爺爺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說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

賈呈又問:“那你為啥建這個道觀啊?”

“清閑。”賈德貴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天,“養老。”

院子裏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葉子落在爺爺花白的頭發上。賈呈那時候小,信了。

後來長大些,他覺得不對勁——誰養老建個道觀啊?村裏老頭養老都是蹲牆根曬太陽、下象棋扯閑篇,誰像他爺爺似的,整天搗鼓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但他也沒深想。

爺爺這輩子就三件事:喝茶、教他背書、幫鄉裏鄉親辦事。

村裏有人蓋房子要看風水,來找爺爺。有人丟了牛要算方位,來找爺爺。有人家裏鬧耗子都要問爺爺是不是衝撞了什麽東西。

賈呈跟著去過不少次。

看風水的時候,爺爺拿著個羅盤在院子裏轉圈,嘴裏念念有詞,最後指著某個地方說“這兒挖個水池”或者“那麵牆加高兩寸”。主家照做,日子該咋過咋過,也沒見誰家就飛黃騰達了。

做法事就更沒意思了。燒幾張黃紙,灑幾把米,念一段不知道什麽意思的咒,完事。驅邪也是,拿把桃木劍比劃比劃,貼幾張符,燒盆火,讓事主跨過去。

從頭到尾,賈呈沒見過什麽靈異事件,沒見過什麽妖魔鬼怪,連個異常動靜都沒有。

他有時候覺得,爺爺就是在走形式。

鄉親們花錢買個心安,爺爺賺點煙酒錢,兩全其美。

上了高中以後,賈呈的科學信仰茁壯成長。

物理老師講能量守恒,化學老師講物質構成,生物老師講細胞分裂——這些都有理有據,能重複驗證,能寫成公式。

爺爺教的那套東西呢?

什麽相術風水、驅邪抓鬼,能拿實驗驗證嗎?能發表論文嗎?

賈呈覺得自己想明白了:那些東西,大概就是老一輩傳下來的心理安慰罷了。

但他還是把那些東西都背下來了。

不為別的,就為爺爺那跟七匹狼。他是真怕。

再說了,爺爺養他這麽大,供他吃穿讀書,讓他背點東西怎麽了?又不少塊肉。

隻是他從來沒真正用過那些東西。

一個字都沒用過。

高二那年暑假結束,賈呈要回城裏上學了。

臨走那天,賈德貴破天荒地沒讓他背書,而是把他叫到堂屋裏坐著。堂屋的八仙桌上擺了兩碟花生米,一壺散裝白酒。

爺爺給他倒了半杯。

“喝點。”

賈呈愣了。爺爺從來不讓他碰酒。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賈德貴看著他,眼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明年你就高三了。”

“嗯。”

“高三學業緊,這兩年你就別回來看爺爺了。”

賈呈手裏的杯子頓了頓:“為啥?”

“你爸媽在城裏打工掙錢不容易,供你讀書花不少。”賈德貴剝了顆花生扔嘴裏,“你好好念書,考個好大學,比啥都強。”

“那我啥時候回來?”

賈德貴看著窗外,院子裏的老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遠處的小道觀露出個屋角,夕陽把瓦片染成暗紅色。

“十八歲。”

他轉過頭,看著賈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等你十八歲生日那天,再回來。”

賈呈心裏覺得怪怪的,但說不上來哪裏怪。他點點頭:“行。”

那天晚上,爺孫倆就著花生米喝了半壺酒。賈德貴難得話多,講了些賈呈小時候的糗事,講他奶奶活著時候的事,講賈呈爸媽在城裏打工有多不容易。

賈呈聽著,時不時應兩句。

酒勁上來,他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著了。

恍惚間,他感覺有人給他披了件衣服。然後聽見爺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背下來的東西,別扔了。用得著。”

第二天一早,賈呈坐上了回城的班車。

他透過車窗往外看,爺爺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背著手,瘦瘦小小的一個身影。車越開越遠,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霧裏。

賈呈當時想的是——寒假能不能偷偷回來?爺爺說不用回,但也沒說不能回吧?

可他沒想到,高三的課業壓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寒假補課,暑假也補課,他愣是一年多沒擠出時間回去。

再後來,他漸漸習慣了城裏的生活。

一個人住,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打工。爸媽在南方廠裏上班,一年到頭見不了兩麵,電話都打得少。

他住在爸媽早年買的房子裏,一套老小區兩居室,牆皮有點掉,水管有點漏,但勝在是自己的窩。平時住校,隻有週六週日回來住。

週六週日也不全是休息。

他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茶館找了個勤工儉學的活兒——端茶倒水,擦桌子掃地,一個小時八塊錢。

茶館不大,叫“聽雨軒”,名字挺雅,其實就是個街邊小店。老闆姓孫,四十來歲,胖墩墩的,成天笑眯眯的,對賈呈不錯。

賈呈每個週六週日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走,一天能掙八十塊。一個月下來,六百多塊錢,夠他大半個月生活費了。

他挺知足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

從他離開村子的那天起,有些東西就已經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

而他爺爺說的那句“十八歲再回來”,背後藏著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他這條命,差點沒撐到那一天。

下一章預告:茶館裏的怪客

賈呈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正端著茶盤從後廚出來。

週六下午,聽雨軒裏稀稀拉拉坐著幾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情侶,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角落裏有個中年婦女對著手機哭,大概是感情問題。還有兩個老頭在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響。

一切正常。

然後門簾一掀,進來個人。

賈呈第一眼看過去,覺得這人起碼五十了——頭發亂糟糟的,跟鳥窩似的,鬍子拉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腳上蹬著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

可第二眼看過去,又覺得好像沒那麽老。五官輪廓挺深的,眼睛亮得很,就是那股子邋遢勁兒把年齡往上拉了二十歲。

這人一進門就東張西望,鼻子還抽了抽,像是聞到了什麽。

“喲,鐵觀音?今年的秋茶?”

孫老闆從櫃台後麵探出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懂茶?”

“略知一二。”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老闆,來一壺鐵觀音,要今年正秋的,別拿暑茶的糊弄我啊。”

孫老闆眉毛挑了挑,沒接話,轉身去泡茶了。

賈呈把茶盤上的茶給那對情侶送過去,回來的時候路過那個邋遢男人的桌子,聽見他嘴裏嘀嘀咕咕的:

“不錯不錯,這地方風水還行,就是西南角缺了個口,漏財……”

賈呈腳步頓了頓。

風水?

他下意識地往茶館西南角看了一眼——那裏是廁所。

缺了個口?漏財?

賈呈心裏冒出一個念頭:這人怕不是個騙子吧?茶館生意雖說不上多好,但也不差,孫老闆在這條街上開了五年了,也沒見倒閉。

他沒多想,轉身回了後廚。

過了大概半小時,孫老闆喊他去給那桌加開水。

賈呈拎著銅壺過去,發現那邋遢男人已經把一壺茶喝了大半,桌麵上擺了一排茶盅,每盅裏剩的茶湯深淺不一。

“小夥子,”那人抬頭看他,眼睛亮得有點不正常,“多大了?”

“十六。”賈呈一邊倒水一邊答。

“十六好啊,十六正是學東西的好年紀。”那人端著茶盅晃了晃,“你在這兒幹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那人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你們老闆最近是不是老丟東西?”

賈呈手一抖,開水差點濺出來。

他怎麽知道?

孫老闆最近確實老丟東西——不是值錢的,就是些小物件。茶葉勺、茶盞、杯墊這些小玩意兒,莫名其妙就不見了。孫老闆找了幾天沒找到,還以為是哪個客人順手牽羊,氣得在櫃台貼了張“監控已開”的紙條,其實店裏根本沒監控。

“你怎麽知道的?”賈呈忍不住問。

那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出來的。”

賈呈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他覺得這人就是個神棍,跟村裏那些走街串巷算命騙錢的半仙一個路數。先隨便說點似是而非的東西,等你上鉤了就開始要錢。

這套路,他在爺爺那兒見多了——不是爺爺用這套路,是來找爺爺的那些“同行”經常用。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賈呈有點拿不準了。

那邋遢男人喝完茶,結賬的時候跟孫老闆聊了幾句。賈呈在隔壁桌擦桌子,耳朵豎得老高,假裝沒聽,其實一個字都沒漏。

“老闆,你這茶館西南角那個位置,是不是改過格局?”

孫老闆一愣:“你怎麽知道?去年我把廁所擴建了一下,往外推了半米。”

“推了就壞了。”那人搖搖頭,“你最近是不是感覺生意不如以前了?老客來得少了?”

孫老闆的表情變了。

他猶豫了一下,從櫃台後麵繞出來,壓低聲音:“你到底是誰啊?”

“我就是一個愛喝茶的閑人。”那人笑了笑,“你要是不介意,我幫你調調。不用錢,你就讓我在這兒免費喝一個月茶就成。”

孫老闆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最後點了點頭:“你先說說怎麽調。”

“簡單。西南角那個位置,放一盆綠植,要闊葉的,發財樹最好。廁所門上加個簾子,珠子串的那種,別用布的。還有……”他指了指櫃台,“你收銀台後麵那麵鏡子,拆了。鏡子對著門,財進來就反射出去了,留不住。”

賈呈在旁邊聽著,心裏直犯嘀咕。

這些東西,他在爺爺教的那些書裏好像見過——不對,是背過。

《奇門風水》裏有句話:坤方缺角,家宅不寧,宜以木補之,以簾隔之。坤方就是西南。鏡子對門,財氣外泄,這個他也背過。

這人說的,居然跟爺爺教的一模一樣。

但賈呈還是不太信。

這些東西,萬一是蒙的呢?風水這東西,怎麽說都有道理,就跟星座運勢似的,十句話裏總有幾句能對上。

他繼續擦桌子,不打算摻和。

可那邋遢男人忽然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就一樣。

那眼神讓賈呈後脊梁骨一陣發涼——不是害怕的那種涼,是被人看透了的那種涼。就好像這人一眼把他從裏到外翻了個個兒,什麽秘密都藏不住。

“小夥子,”那人慢悠悠地說,“你背了不少東西吧?”

賈呈手裏的抹布掉在了桌上。

“你……你說什麽?”

“我說,”那人端起茶盅,把最後一口茶喝幹淨,“你腦子裏裝的那些玩意兒,光背著不用,遲早會爛在肚子裏。”

賈呈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麽知道自己背了東西?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賈呈把抹布撿起來,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那人的笑聲,不響,但清清楚楚:

“你會來找我的。下次我來,還坐這張桌子。”

賈呈頭也沒回地進了後廚。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賈呈一直心神不寧。

那個邋遢男人的話像根刺,紮在他腦子裏拔不出來。他想說服自己那人就是個神棍,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了,可那種被看透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他沒辦法假裝沒發生過。

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從那個週末開始,他總覺得學校裏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先是宿舍。

他們宿舍四個人,賈呈睡上鋪,靠窗的位置。週二晚上,他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對麵下鋪的室友李浩坐了起來。

李浩直挺挺地坐著,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對麵的牆。

“浩子?”賈呈喊了一聲。

沒反應。

“李浩!”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李浩還是沒動,就那麽直愣愣地坐著,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賈呈心裏有點發毛,正要下床去推他,李浩忽然“咚”一聲倒回床上,翻了個身,打起了呼嚕。

夢遊?

賈呈想了想,覺得大概是。他翻身繼續睡,沒當回事。

可第二天早上,他問李浩昨晚是不是夢遊了,李浩一臉茫然:“啥?我昨晚一覺睡到天亮,連個夢都沒做。”

“你真不記得了?”

“記得啥啊?你別嚇我。”

賈呈沒再說什麽。

然後是週四。

晚自習結束後,賈呈從教學樓回宿舍,走的是操場旁邊那條小路。路燈昏黃,樹影斑駁,風吹過來帶著股涼意——都快六月了,這風涼得有點不正常。

他走到一半,忽然感覺有人在看他。

那種感覺他很熟悉——小時候在村裏,晚上去茅房,總覺得黑暗裏有東西盯著自己。每次都是自己嚇自己,從來沒有過什麽真東西。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感覺特別強烈,強烈到他後腦勺的頭發都豎起來了。

他猛地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他又轉回來,繼續走。走了三步,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

這次他沒回頭,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了宿舍。

進了宿舍樓,那種感覺才消失。

賈呈靠在宿舍門上,喘著粗氣,心跳得砰砰響。

他安慰自己:最近壓力太大了,高三了嘛,有點焦慮很正常。產生幻覺也正常。

可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爺爺教過的那些東西。

驅邪避煞,鎮鬼安魂——那些咒語法訣他背得滾瓜爛熟,可從來沒用過。準確地說,他根本不知道怎麽用。

背下來的東西,跟實際用的東西,完全是兩碼事。

就像你把一本菜譜背得滾瓜爛熟,不等於你就能炒出一盤好菜。火候、刀工、調味,這些都需要實際操作,需要有人手把手教。

而他爺爺,隻讓他背,從來不教他用。

賈呈那時候想:也許那些東西本來就是用來背的,根本用不上。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鬼怪,一切都是心理作用。

可那個邋遢男人的臉又浮現在他腦海裏。

“你腦子裏裝的那些玩意兒,光背著不用,遲早會爛在肚子裏。”

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

賈呈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不想了。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詭異的感覺,不是他的錯覺。

有些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

而他的時間,不多了。

週五晚上,賈呈沒有回自己家住。

本來按照慣例,他週五放學後會坐公交車回城裏的房子,一個人住兩天,週六週日去茶館打工。但這周他改了主意——那個邋遢男人的事讓他有點心神不寧,他想在學校多待一天,跟室友們待在一起,人多壯膽。

雖然他不承認自己在害怕。

宿舍四個人,除了李浩,還有兩個:一個叫王磊,胖墩墩的,是宿舍的開心果,整天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一個叫趙明遠,瘦高個,戴眼鏡,學習成績最好,是那種老師眼中的乖學生。

晚上十點,熄燈了。

四個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王磊在講他白天在食堂看到的糗事——有個同學打飯的時候沒端穩,一盤紅燒肉全扣在了教導主任的皮鞋上。

“你們沒看見教導主任那個表情,”王磊笑得床板都在晃,“跟吃了蒼蠅似的,青一塊紫一塊的。”

李浩笑得嘎嘎的:“那紅燒肉可惜了啊!三塊錢一份呢!”

趙明遠在被窩裏悶聲說了句:“你們小點聲,別把宿管招來了。”

賈呈聽著他們的笑聲,心裏的那點不安慢慢散了。這纔是正常的生活——食堂、紅燒肉、教導主任的皮鞋。不是什麽神神鬼鬼,不是什麽走廊裏的腳步聲。

對的,就是正常的生活。

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宿舍裏安靜下來了。王磊的呼嚕聲率先響起,跟拖拉機似的,忽高忽低。李浩翻了個身,嘟囔了句什麽,又沒聲了。

賈呈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嗒。嗒。嗒。

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走廊盡頭傳來,一下一下,像是在散步。

賈呈沒在意。宿舍樓晚上有人走動很正常,上廁所的、去水房洗衣服的,都有。

可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

嗒。嗒。嗒。

走到他們宿舍門口的時候,停了。

賈呈睜開眼睛,盯著門上的那塊小玻璃窗。窗外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等了幾秒,腳步聲沒有再響起。

大概是哪個室友去上廁所回來了吧。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門。

然後他聽見了呼吸聲。

不是室友的——王磊的呼嚕聲還在響,李浩和趙明遠那邊也有均勻的呼吸聲。

那個呼吸聲,是從門口傳來的。

就在門外麵。

賈呈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他僵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拚命捕捉外麵的聲音。

呼吸聲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那個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嗒。嗒。嗒。

這次是往遠處走的,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賈呈躺在床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他告訴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宿舍樓老舊的,什麽聲音都有。水管的聲音、風吹窗戶的聲音、隔壁宿舍打遊戲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對,就是錯覺。

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小時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賈呈是被王磊的鬧鍾吵醒的。

他睜開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王磊在穿鞋,李浩在洗臉,趙明遠已經坐在桌前看書了。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賈呈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隨口問了一句:“昨晚你們誰半夜起來上廁所了?”

三個人都搖頭。

“我沒起。”李浩說。

“我睡得跟死豬似的。”王磊說。

趙明遠頭也沒抬:“不是我。”

賈呈皺了皺眉。

“怎麽了?”李浩問,“你聽見啥了?”

“沒什麽,”賈呈擺擺手,“可能我做夢了。”

他沒再提這件事,但心裏一直擱著。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跟週四晚上在小路上的感覺一模一樣。

他決定週六去茶館上班的時候,再找那個邋遢男人問問。

雖然他覺得那人是個神棍,但有些事情,他需要一個答案。

週六早上,賈呈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

聽雨軒還沒開門,孫老闆正在裏麵打掃衛生。看見賈呈來了,笑著打招呼:“喲,今天來這麽早?”

“睡不著,就早點來了。”賈呈放下書包,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

他看了一眼角落裏的那張桌子——上次那個邋遢男人坐的位置。桌子空著,沒人。

“孫哥,”賈呈裝作不經意地問,“上週那個喝茶的客人,後來來了嗎?”

“哪個?”

“就那個……邋裏邋遢的,說幫你調風水的那個。”

孫老闆“哦”了一聲,表情有點微妙:“來了。週三來了一次,昨天又來了一次。每次都坐那個位置,每次都點鐵觀音。”

賈呈心裏一動:“他說什麽了嗎?”

“沒說什麽,就喝茶。”孫老闆頓了頓,“不過他昨天走的時候留了句話。”

“什麽話?”

“他說——‘要是那個小夥子找我,就說我週六下午還在老地方。’”

賈呈手裏的抹布又掉桌上了。

他撿起抹布,心跳加速。

那個人,連自己會找他都知道?

“孫哥,那人叫什麽名字?”

“沒問。”孫老闆聳聳肩,“他就說自己姓陳,讓我叫他老陳就行。”

賈呈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一邊擦桌子一邊想:等那個人來了,一定要問個清楚。他到底是誰?他怎麽知道自己背了東西?他說的那些話到底什麽意思?

可等到下午三點,那個人都沒來。

賈呈有點坐不住了。他給最後一桌客人續了水,跟孫老闆打了個招呼,說出去透透氣,就出了茶館。

茶館門口是一條老街,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蔭遮天蔽日的。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些老頭老太太,慢悠悠地遛彎。

賈呈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沒看到那個邋遢的身影。

他正打算回去,忽然看見街對麵的棋攤旁邊蹲著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蹲在棋盤前麵,嘴裏叼著根煙,時不時指手畫腳的。

賈呈過了馬路,走到那人身後。

“老陳?”

那人轉過頭來,正是那個邋遢男人。

“喲,小夥子。”老陳咧嘴一笑,煙頭差點掉下來,“等急了吧?”

“你怎麽知道我會找你?”

老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先別問這個。走,回去喝茶。你請客。”

賈呈:“……”

他有一種預感,跟這個人打交道,自己的錢包可能會遭殃。

回到聽雨軒,老陳大咧咧地往角落那張桌子一坐,翹起二郎腿:“鐵觀音,今年正秋的。”

賈呈看了孫老闆一眼,孫老闆聳聳肩,去泡茶了。

茶端上來,老陳不緊不慢地洗茶、衝泡、分盅,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跟他那身邋遢打扮完全不搭邊。

“坐。”老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賈呈坐下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到底是誰?”

“我?”老陳端起茶盅,吹了吹,“我說了,一個愛喝茶的閑人。”

“你不是普通人。”

“哦?”老陳眉毛一挑,“那你覺得我是什麽人?”

賈呈猶豫了一下:“你懂風水。”

“懂一點。”

“你還懂別的。”

老陳笑了:“比如呢?”

“你知道我背了東西。”賈呈壓低聲音,“這件事,除了我爺爺,沒有任何人知道。”

老陳放下茶盅,看著賈呈,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你爺爺叫什麽?”

“賈德貴。”

老陳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一閃而過,但賈呈捕捉到了。

“賈德貴……”老陳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抽了抽,“你爺爺是賈德貴?”

“你認識我爺爺?”

老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盅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什麽資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爺爺……有沒有教過你怎麽用你背的那些東西?”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他隻讓我背,從來不教我用。”

老陳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這老東西,還是這個脾氣。”

“你到底認不認識我爺爺?”賈呈追問道。

老陳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無奈。

“認識。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把茶盅裏的茶喝完,又倒了一杯,“你爺爺沒告訴你他的事?”

“沒有。他就說自己是村裏的道士,會點皮毛。”

“皮毛?”老陳笑出了聲,“你爺爺要是隻會點皮毛,那這行裏九成九的人連汗毛都不算。”

賈呈愣住了。

他爺爺?很厲害?

他從小到大,看爺爺做的那些事——看風水、做法事、驅邪——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活計。從來沒有見過爺爺施展什麽驚天動地的本事。

“你不信?”老陳看著他的表情,“也難怪。你爺爺那個人,一輩子就喜歡扮豬吃老虎。他在村裏窩著,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的底細。”

賈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過,”老陳話鋒一轉,“你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

“什麽問題?”

老陳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中招了。”

空氣忽然安靜了。

茶館裏的背景音樂還在放,是首古琴曲,叮叮咚咚的。隔壁桌的老頭在下棋,棋子拍得啪啪響。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可賈呈覺得周圍的溫度忽然降了好幾度。

“什麽意思?”他的聲音有點發緊。

老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個羅盤。

不是普通的羅盤。普通的羅盤是木頭的,刻著天幹地支八卦方位。老陳這個羅盤是銅的,巴掌大小,表麵磨得鋥亮,中間的天池指標正在瘋狂地轉。

不是在指方向。

是在轉圈。

一圈,一圈,又一圈,跟陀螺似的,根本停不下來。

“看到沒有?”老陳把羅盤放在桌上,“你身上有東西。”

賈呈盯著那個轉個不停的指標,喉嚨發幹:“什麽……什麽東西?”

“現在還看不出來。”老陳皺著眉頭,手指在羅盤邊緣敲了敲,“但肯定有。而且不輕。”

他抬起頭,看著賈呈:“你最近是不是感覺有人在看你?是不是聽見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是不是覺得有些地方的溫度不太對?”

賈呈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每一條,都對上了。

“這些東西,”老陳把羅盤收起來,“不是你的錯覺。你已經被盯上了。”

“被什麽盯上了?”

“不知道。”老陳的表情嚴肅起來,跟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如果不管的話,你活不到十八歲。”

賈呈腦子裏“嗡”的一聲。

活不到十八歲?

他想起了爺爺說的話——“等你十八歲生日那天,再回來。”

爺爺知道。

爺爺知道會發生什麽。

“那我該怎麽辦?”賈呈的聲音有些發抖。

老陳看了他半天,忽然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往椅背上一靠:

“簡單。拜我為師,我教你。”

賈呈:“……”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人等的就是這句話。

賈呈盯著老陳看了足足三分鍾。

“拜你為師?”

“對啊。”老陳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茶,“你爺爺不教你用,我教你。反正你腦子裏那些東西都背下來了,我隻需要教你怎麽使喚就行。”

“你憑什麽教我?”

“憑這個。”老陳又從懷裏掏出那個羅盤,往桌上一拍,“你爺爺的本事,我雖然比不上,但教你綽綽有餘。”

賈呈猶豫了。

說實話,他對這個邋裏邋遢的男人沒什麽信任基礎。但這幾天發生的事——那些腳步聲、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有剛才那個瘋狂轉圈的羅盤——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世界觀。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

“你得先告訴我,”賈呈做了個深呼吸,“我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

老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賈呈的額頭上。

賈呈下意識想躲,但老陳的手勁大得出奇,按得他動彈不得。

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老陳的掌心傳來,順著額頭蔓延到整個腦袋。賈呈覺得自己的頭皮在發麻,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頭皮下麵蠕動。

“嗯……”老陳皺了皺眉頭,把手收了回去,“有點麻煩。”

“什麽麻煩?”

“你身上的東西,不是普通的東西。”老陳的表情有些凝重,“它藏得很深,我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是什麽。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東西是衝著你來的。”

“衝著我?為什麽?”

“這就要問你了。”老陳盯著他,“你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麽奇怪的地方?接觸過什麽奇怪的東西?”

賈呈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最近的生活軌跡簡單得很——學校、宿舍、茶館,三點一線。最多就是週末回一趟城裏的家,但那也是他住了好幾年的地方,從來沒出過問題。

“沒有?”

“沒有。”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讓賈呈心頭一跳的話:

“你爺爺那個道觀裏,是不是供著什麽東西?”

賈呈愣住了。

他怎麽知道?

“有……有一個蒲團。”賈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白色的,很幹淨。我從小到大,爺爺都不讓我碰。碰一次打一次。”

老陳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碰過?”

“碰過。兩次。”

“什麽感覺?”

賈呈回憶了一下:“很軟,像摸在棉花上。還有點暖,有點香。”

老陳的嘴角抽了抽,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微妙——像是驚訝,又像是恍然大悟,還帶著一點……敬畏?

“你爺爺沒告訴你那是什麽?”

“沒有。”

老陳沉默了很久。久到賈呈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爺爺藏得夠深的。”

“那到底是什麽?”

老陳擺了擺手:“這個你現在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又來了。

跟爺爺一樣的說辭——你不需要知道。

賈呈有點煩躁:“那你總得告訴我,我身上這東西怎麽解決吧?”

“解決?”老陳笑了笑,“現在解決不了。那東西已經跟你連上了,硬來隻會傷到你。”

“那怎麽辦?”

“兩個辦法。”老陳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等它自己露頭,然後我幫你收拾它。這個需要時間,而且過程中你可能會吃點苦頭。”

“第二呢?”

“第二,你自己學本事,等它露頭的時候,你自己收拾它。”

賈呈:“……”

這倆選項有什麽區別?不都是要等它露頭嗎?

老陳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釋道:“區別在於——如果是你自己收拾的,對你以後有好處。這東西敢盯上你,說明你身上有它想要的東西。你要是能靠自己把它解決了,以後同類的東西就不敢再靠近你。”

“要是你幫我收拾,那隻是暫時解決了眼前的問題。以後還會有別的來。”

賈呈聽懂了。

這就像打疫苗——靠自己扛過去,就有了抗體。靠別人幫忙,抗體就沒了。

“你考慮一下。”老陳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我不勉強你。但時間不多了,你得盡快做決定。”

“多長時間?”

“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

賈呈咬了咬牙:“行。我拜你為師。”

老陳笑了,笑得很開心:“這就對了嘛!”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又掏出一支毛筆,蘸了點茶水,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

“來,按個手印。”

“這是什麽?”

“拜師契。”老陳把紙遞過來,“走個形式。放心,不要你一分錢學費。就是以後你得給我泡茶,我喝茶免費。”

賈呈看了看那張紙上的內容——

“徒弟賈呈,拜師陳望道,三年為期,學成出師。師命不可違,師恩不可忘。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這什麽破玩意兒?”賈呈眼角抽搐。

“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老陳——現在應該叫陳望道了——笑嘻嘻地說,“放心,我不會讓你幹什麽違法亂紀的事。就是讓你跑個腿買包煙、釣個魚幫我扛漁具什麽的。”

賈呈有一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但他還是咬破了大拇指,在紙上按了個手印。

血按上去的一瞬間,那張黃紙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火光的那種亮,是那種……說不上來的亮。就像紙張本身在發光,溫溫吞吞的,持續了大概兩三秒,然後消失了。

賈呈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再看那張紙,還是皺巴巴的黃紙,上麵是歪歪扭扭的字和血紅色的手印,跟剛才一模一樣。

“行了。”陳望道把紙折了折,塞進懷裏,“從現在起,你就是我陳望道的徒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去給你置辦點東西。學這個,不能光靠嘴皮子。”

陳望道帶他去的地方,是老街上的一家雜貨鋪。

說是雜貨鋪,其實更像是個垃圾回收站。門口堆著各種破爛——舊書、舊報紙、破銅爛鐵、缺胳膊少腿的佛像,還有幾個落滿灰的燈籠。

鋪子裏黑漆漆的,一股陳年黴味撲麵而來。賈呈皺了皺鼻子,跟在陳望道後麵走了進去。

“老周!”陳望道喊了一嗓子。

櫃台後麵探出一個腦袋。那是個幹瘦的老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上全是劃痕,跟蜘蛛網似的。

“喲,老陳。”老頭推了推眼鏡,“又來找東西?”

“給我徒弟挑幾樣入門的東西。”

老周的目光落在賈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望道一眼。

“這孩子……不簡單啊。”

“廢話,不簡單我才收。”陳望道不耐煩地擺擺手,“少廢話,東西拿出來。”

老周笑了笑,轉身進了裏屋。過了一會兒,抱出三個木頭盒子,擺在櫃台上。

第一個盒子裏是一麵巴掌大的銅鏡,背麵刻著八卦圖案,正麵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照妖鏡。”老周說,“低配版的,能看到一般的靈體。遇到厲害的就不行了,但夠他入門用。”

第二個盒子裏是一串五帝錢,用紅繩串著,銅錢磨損得很厲害,邊緣都磨圓了。

“辟邪用的。掛在身上,一般的髒東西不敢近身。”

第三個盒子裏是一把小木劍,巴掌長,桃木的,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桃木劍。對付低階的靈體夠用了。高階的……跑就完事了。”

賈呈看著這三樣東西,心情很複雜。

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堅定的科學信仰者。現在,他手裏拿著一把桃木劍,準備開始學抓鬼。

人生真是充滿了意外。

“多少錢?”陳望道問。

“老規矩,記賬。”

“行。”陳望道拍了拍賈呈的肩膀,“東西拿著。回頭我教你怎麽用。”

賈呈把三樣東西裝進書包裏,跟著陳望道出了雜貨鋪。

夕陽西下,老街被染成了橘紅色。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交織成一片。

“師傅,”賈呈忽然開口,“你說我活不到十八歲,是真的嗎?”

陳望道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我從來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那我爺爺讓我十八歲再回去,是因為他知道會發生什麽?”

陳望道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爺爺那個人,做事向來走一步看三步。他讓你十八歲回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麽道理?”

“這個你得自己去問他。”陳望道轉過頭來,夕陽照在他臉上,那副邋遢的皮相下麵,隱約能看出幾分年輕時應該有的銳利,“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到十八歲。”

他伸出手,在賈呈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的力道不重,但賈呈覺得一股暖流從肩膀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啟用了。

“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九點,到茶館後麵的巷子裏找我。我教你本事。”

“教什麽?”

“先從最基礎的開始——怎麽把你腦子裏背的那些東西,用出來。”

陳望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爺爺不教你的,我來教。”

賈呈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邋裏邋遢的男人,可能真的不簡單。

就像他爺爺一樣。

不簡單到,他現在連冰山一角都看不到。

週日晚上,賈呈站在聽雨軒後麵的巷子裏,等陳望道。

巷子很窄,隻夠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大片。路燈昏黃,照著地上的青石板,泛著濕漉漉的光。

白天剛下過雨,空氣裏還帶著泥土的腥味。

賈呈看了看手錶——八點五十五。他提前了五分鍾到。

書包裏裝著昨天老周給的三樣東西:照妖鏡、五帝錢、桃木劍。他摸了摸包,確認東西都在,心裏稍微踏實了點。

九點整,陳望道出現了。

他還是那副邋遢打扮,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兩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來了?”陳望道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盤腿坐了下來,“先別急,喝點酒暖暖身子。”

“師傅,你是來教本事的還是來喝酒的?”

“兩不誤。”陳望道開啟一瓶啤酒,遞給他,“喝。”

賈呈接過來,喝了一口。苦了吧唧的,他不太喜歡。

陳望道自己開啟另一瓶,灌了一大口,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黃紙和一支毛筆。

“你爺爺教你的東西裏,有沒有關於符籙的?”

“有。《驅邪鎮煞符籙》,我全背了。”

“背一段我聽聽。”

賈呈想了想,張口就來:“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誅刀殺,跳水懸繩……”

“停停停。”陳望道打斷他,“你這是《渡亡經》裏的,不是符籙。我問的是符籙的畫法。”

賈呈愣了一下,重新想了想:“……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這個對了。”陳望道點點頭,“《淨天地神咒》,淨宅用的。畫出來就是淨宅符。”

他把黃紙鋪在地上,毛筆蘸了點啤酒——對,啤酒,因為沒帶墨水——然後開始在紙上畫。

“看好了。”

筆尖落在紙上,陳望道的手很穩,跟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完全不搭。一筆一劃,行雲流水,符文在他筆下像是有生命一樣,蜿蜒遊走。

賈呈瞪大了眼睛。

他背過符籙的畫法,知道每一筆的順序和走向。但背歸背,親眼看見有人畫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陳望道的筆鋒落在紙上,不是簡單的寫字畫畫——他每畫一筆,賈呈都覺得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在震動。很輕微,但能感覺到。

最後一筆落下,黃紙上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燈光的那種亮,是紙張本身在發光。淡淡的金色,溫溫吞吞的,持續了大概一秒,然後暗淡下去,變成了普通的黃紙紅字。

“看到了?”陳望道把符拿起來,遞給賈呈,“這就是符。”

賈呈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紙張還是普通的黃紙,墨跡還是普通的墨跡,但拿在手裏的感覺不一樣了——有點溫熱,像剛出爐的麵包。

“為什麽會發光?”

“因為炁。”陳望道說,“畫符不是寫字,是引炁入紙。你背的那些咒語、口訣,不是念著玩的,是用來調動天地之間的炁的。炁注入符中,符纔有用。光畫個樣子,那就是張廢紙。”

“炁?”

“氣功的氣,但不太一樣。”陳望道想了想,“你可以理解為……天地之間的一種能量。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你爺爺讓你背的那些東西,本質上都是教你如何感知和調動這種能量。”

賈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來,你試試。”陳望道又掏出一張黃紙和一支毛筆,“畫一張淨宅符。”

賈呈接過來,深吸一口氣,回憶著腦子裏的符文走向,提筆就畫。

他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都照著記憶來。但畫完之後,黃紙上什麽也沒發生。

沒有發光,沒有溫熱,就是一張畫著紅字的普通黃紙。

“不行。”陳望道搖了搖頭,“你光畫了形,沒有神。畫符的時候,你得想著咒語,念著口訣,把炁引進去。”

“可我不會引炁啊。”

“你會。你隻是不知道你會。”陳望道盯著他,“你爺爺讓你背了十幾年的東西,你以為隻是讓你死記硬背?那些東西背進腦子裏,就跟種地似的,種子已經種下去了,就等發芽了。”

他站起來,走到賈呈身後,伸手按住他的兩個肩膀。

“閉上眼睛。”

賈呈照做。

“深呼吸。吸氣——呼氣——慢一點。”

賈呈跟著他的節奏呼吸。巷子裏的空氣潮濕微涼,帶著啤酒和花生的味道。

“現在,腦子裏想一遍淨天地神咒。不要念出聲,在心裏默唸。”

賈呈開始默唸——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像是在丹田的位置,有一團溫熱的東西,很小,但確實存在。它隨著他的默唸微微震動,像一顆小心髒在跳。

“感覺到了?”陳望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有……有東西。”賈呈的聲音有些發緊,“在肚子那裏。”

“那就是炁。”陳望道鬆開手,“你爺爺讓你背了十幾年,那些咒語口訣已經刻進你骨頭裏了。你現在需要的,就是把它們從腦子裏引出來,跟身體裏的炁連上。”

“再來一次。這次一邊唸咒,一邊畫符。”

賈呈睜開眼睛,重新拿了一張黃紙,提筆。

他一邊在心裏默唸淨天地神咒,一邊落筆。這次他畫得比剛才慢,每一筆都跟著咒語的節奏走——

第一筆落下,丹田裏那團溫熱的東西顫了一下。

第二筆,溫熱感順著脊背往上爬。

第三筆,手指尖開始發麻。

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

最後一筆收鋒的瞬間,賈呈感覺有一股力量從指尖湧出,順著筆尖注入黃紙。

紙上亮了一下。

不是陳望道畫的那種金色,而是很淡很淡的白色,像月光照在水麵上,一閃而過。

但確實是亮了。

“不錯。”陳望道的語氣裏有一絲驚訝,“一次就成了。你爺爺給你打的底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賈呈低頭看著手裏的符,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些他背了十幾年的東西,不是一堆沒用的廢話。

它們是真的。

“師傅,”賈呈抬起頭,“這符有什麽用?”

“淨宅符,顧名思義,淨化家宅的。”陳望道接過符看了看,“貼在家裏或者房間裏,能驅散一些低階的陰氣。你那間宿舍,我建議你貼一張。”

賈呈想起週五晚上的腳步聲,後背一涼。

“好。我明天就貼。”

“別明天了。”陳望道從塑料袋裏掏出花生米,扔了一顆進嘴裏,“今晚就貼。你那宿舍裏,不太幹淨。”

賈呈的心提了起來:“你去看過?”

“不用看。”陳望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聞出來的。昨天路過你們學校,聞到一股味兒。”

“什麽味兒?”

“腐味兒。”陳望道的表情不太好看,“像是有什麽東西爛了,但不是肉爛的那種臭,是……怎麽說呢,是氣爛了。陰氣太重,時間長了會滋生髒東西。”

他看了賈呈一眼:“你那間宿舍,是不是背陰?窗戶朝北?”

“對。”

“一樓?”

“對。”

“旁邊是廁所還是水房?”

“……水房。”

陳望道歎了口氣:“三個條件全占了,不招東西纔怪。你們那棟宿舍樓的設計師,肯定不懂風水。”

賈呈想了想,還真是。他們宿舍在走廊盡頭,窗戶朝北,終年曬不到太陽。旁邊就是水房,常年濕漉漉的。冬天陰冷,夏天潮濕,住著確實不舒服。

但之前他沒往那方麵想,隻覺得是建築問題。

“那我該怎麽辦?”

“先貼符。”陳望道說,“今晚回去,把淨宅符貼在門背後,靠上方的位置。然後把這串五帝錢掛在床頭。”

他從盒子裏拿出那串五帝錢,遞給賈呈。

“這些東西能暫時擋住。但治標不治本,宿舍樓整體風水有問題,光靠一張符一串錢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那根本問題怎麽解決?”

“慢慢來。”陳望道喝了口啤酒,“你才上了第一堂課,就想把高等數學做了?先把基礎打好吧。”

他又從懷裏掏出一本小冊子,巴掌大,封麵發黃,像是被翻過無數遍了。

“這是我這些年記的一些筆記。關於怎麽調動炁、怎麽畫符、怎麽布陣,都有。你拿回去看,不懂的記下來,下次問我。”

賈呈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冊子裏的字跡歪歪扭扭的,跟陳望道這個人一樣邋遢。但內容密密麻麻的,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心血的。

“謝謝師傅。”

“別謝。”陳望道擺擺手,“你隻要記住一件事——我教你的這些東西,不是為了讓你出風頭或者裝逼的。”

“那是為了什麽?”

“為了讓你活命。”陳望道的表情認真起來,“你身上的那個東西,不是鬧著玩的。我教你的每一樣本事,都可能是你救命用的。”

他看著賈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接下來的三個月,你給我好好學。別偷懶,別敷衍。你偷的不是懶,是你的命。”

巷子裏安靜了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汽車駛過的聲音。路燈的光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圈光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賈呈攥緊了手裏的小冊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行。”陳望道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拍了拍屁股站起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回去好好練習,明天晚上繼續。”

他拎起塑料袋,轉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差點忘了問你——你會下棋嗎?”

“象棋?會一點。”

“那就好。”陳望道嘿嘿一笑,“明天下午來茶館,陪我殺兩盤。棋攤上的那幾個老頭太菜了,沒意思。”

賈呈:“……”

他覺得自己拜的這個師父,靠譜的程度大概在六成左右。

剩下四成,全在吃喝玩樂上。

晚上回到宿舍,已經快十一點了。

王磊在打遊戲,李浩在刷手機,趙明遠在看書。一切正常。

賈呈趁他們不注意,把淨宅符貼在了門背後。然後又偷偷把五帝錢掛在了床頭的鐵架子上。

“賈呈,你幹嘛呢?”王磊從電腦螢幕後麵探出頭來。

“沒幹嘛,掛個裝飾品。”

“什麽裝飾品?銅錢?”王磊湊過來看了看,“哪兒淘來的?挺複古啊。”

“地攤上買的。五塊錢一串。”

“五塊錢?假的吧?”王磊撇撇嘴,“真五帝錢可貴了,一套要好幾百呢。”

“我又不指望它升值。”賈呈爬上床,“好看就完了。”

王磊沒再追問,回去繼續打遊戲了。

賈呈躺在被窩裏,盯著天花板,心裏想著陳望道說的話。

“你身上的那個東西,不是鬧著玩的。”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

它為什麽要盯上自己?

爺爺讓自己十八歲再回去,是不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

還有——那個白色的蒲團,到底是什麽?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迷迷糊糊中,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嗒。嗒。嗒。

腳步聲。

從走廊盡頭傳來,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賈呈猛地睜開眼睛,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腳步聲越來越近。

嗒。嗒。嗒。

走到他們宿舍門口的時候,又停了。

賈呈盯著門上的小玻璃窗。窗外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就站在門外。

正在看著他。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掛在床頭的五帝錢。

銅錢入手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意從指尖蔓延開來,籠罩住了他的全身。

門外的那個東西,似乎感覺到了什麽。

賈呈聽見了一聲很輕的……歎息?

然後腳步聲又響了起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消失在走廊盡頭。

賈呈躺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床頭的五帝錢——銅錢的表麵微微發著光,很淡很淡的暖色,像是被火烤過一樣。

慢慢地,光暗淡下去,恢複了普通的銅色。

賈呈深吸了一口氣,把被子裹緊了些。

他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東西,你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在。”

那時候他覺得爺爺在故弄玄虛。

現在他知道了。

爺爺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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