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專案討論會,提前十分鍾開。
老師把投影開啟,指著甘特圖上那條紅線:“這裏卡住了。週期能不能再壓三天?”
桌邊有人翻資料,有人看手機。沒人先開口。
宋清妍坐在靠近老師的位置,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才抬頭:“老師,這段節奏太緊,可能不太適合她。”
她沒說名字,視線卻輕輕落在林羨那邊。
老師順勢接住:“她現在手上還有別的任務嗎?”
組長立刻說:“她負責的部分比較零碎,我們可以調整一下。”
宋清妍點了點頭,像是在配合:“對,給她留一塊更靈活的,別把節點壓死。”
“靈活”兩個字落下來,像蓋章。
老師看向林羨:“你這邊方便嗎?我們先把關鍵路徑走通。”
林羨把筆從夾子裏抽出來,翻到空白頁:“可以。你們先定核心,我按新節點補材料。”
她說完就低頭寫,沒抬杠,也沒多問。
組長鬆了口氣:“那就這樣,核心交給我和清妍,另外兩塊由李銳和小周頂上。林羨你做匯總和補充,後續可再完善。”
“後續可再完善”聽起來像安慰,其實是分層。
討論繼續,任務像水一樣往中間聚,邊緣隻剩“整理、補充、潤色、收口”。
沒人說這是降級。
也沒人需要說。
散會時,宋清妍收起檔案,經過林羨桌邊,停了一秒:“你別介意,我是怕你壓力太大。”
林羨把寫好的節點表撕下來,夾進資料夾:“不介意。按你說的做,效率更高。”
宋清妍笑了一下,很淺:“你能理解就好。”
她走得很穩,像剛剛隻是做了一個“合理安排”。
林羨沒跟她對視。
她把新分工拍照,回去對照舊版本,把差異用紅筆圈了出來。圈完,她把紙塞進資料夾最裏層。
資料夾封麵隻有兩個字:記錄。
週三的課上匯報更直接。
老師點到他們小組:“按順序來。”
組長先講,宋清妍接著講。兩個人的內容都在“核心部分”上,講完老師追問了兩輪,現場討論了一會兒。
輪到林羨時,教室裏的聲音已經散了。
她把U盤插上去,投影彈出的是補充材料和交付規範。她講得很快,條目清晰,像交付說明。
她剛講完,老師看一眼時間:“行,這些作為附件。後續可再完善。下一個組。”
一句話就收口。
沒有否定,也沒有評價。
像沒必要停留。
林羨關掉投影,拔U盤,資料一張張疊好。動作幹淨,沒遲疑。
旁邊有人低聲說:“你這部分挺細的。”
另一人接話:“細是細,但不影響分數。”
這句更真實。
下課鈴響,大家往門口湧。林羨把電腦塞回包裏,拉上拉鏈,起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沈硯舟追上來。
他沒攔路,隻跟在她側後半步:“你剛才那段,老師沒聽。”
林羨下台階:“聽不聽都一樣。”
沈硯舟皺眉:“你不覺得不公平?”
林羨停了一秒,把包帶往肩上提了一下:“我不在乎這個。”
沈硯舟看著她:“那你在乎什麽?”
林羨沒有長篇解釋,隻把剛才那張分工照片翻出來,遞給他看:“你看,核心被誰拿走,誰就會被追問;邊角被誰拿走,誰就會被忽略。不是能力問題,是預設分工。”
沈硯舟接過手機,指尖停在宋清妍那行:“她那句話?”
林羨把手機收回來:“她沒罵我。她說的是‘怕我累’。”
沈硯舟沒說話。
林羨繼續往下走:“這種話最難反駁。你反駁了,就像你在證明你需要更多照顧。”
沈硯舟低聲問:“那你打算怎麽辦?跟他們爭?”
林羨把樓梯盡頭的門推開,走進走廊:“不爭。”
沈硯舟跟上:“不爭就這樣算了?”
林羨轉頭看他,語氣平平:“不是算了。是記賬。”
沈硯舟:“記什麽賬?”
林羨把那張記錄資料夾從包裏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誰說了什麽,誰順勢接了什麽,誰拿走了什麽。以後要用。”
沈硯舟盯著她:“你要反擊?”
林羨把步子放穩:“反擊要材料。材料不是情緒。”
沈硯舟沉了兩秒:“你還好嗎?”
林羨沒躲這個問題,也沒配合演脆弱。
她隻回一句:“我沒被趕出去。他們隻是讓掉隊看起來很合理。”
沈硯舟的手指收緊:“所以你——”
林羨打斷他:“他們允許你慢,允許你少做,允許你不參與決定。聽起來像體貼,結果是你永遠在外圈。”
沈硯舟看著她,想說什麽,最後隻問:“那你下一步怎麽走?”
林羨沒有說太多,她隻給結論:“不等他們安排。”
沈硯舟:“你要離開組?”
林羨搖頭:“離開桌子。”
沈硯舟的眼神一沉:“你知道離開意味著什麽嗎?”
林羨把門提醒卡刷了一下,進了自習室:“意味著我不再指望被選中。”
沈硯舟跟進來,壓低聲音:“你一個人會更難。”
林羨把電腦放在桌麵,開機,登入郵箱,點開上週那份被“放到後麵”的材料,另存為一個新檔案。
檔名改得很簡單:獨立版。
她合上電腦,抬頭看沈硯舟:“難不難我都要做。但至少這一次,決定權在我手裏。”
沈硯舟站在原地,像想往前一步,又停住。
林羨把椅子拉開坐下,開啟文件,遊標落在標題處。她沒寫宣言,也沒寫抱怨,隻寫了四個字:
不靠分組。
她沒有反擊任何人。
也沒有當場翻盤。
她隻是把今天發生的每一步,歸檔;把下一步要走的路,先落在紙上。
門外走廊裏有人笑著聊天,像什麽都沒發生。
林羨沒抬頭。
她隻把鍵盤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