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業阿姨伸手扶她:“你手——”
林羨這才低頭。
血順著手臂往下滴,已經浸到袖口。她把袖子往上一卷,用另一隻手按住傷口。
“120呢?”她問。
“我讓他們改到六樓樓梯口接。”物業阿姨說,“你能走嗎?”
“能。”
她抱回孩子,往樓梯口走。腳步不快,節奏穩,救護車的燈光在樓道裏閃了一下,像把夜切開。
護士推著擔架:“孩子多大?體溫多少?”
“一歲多。”林羨把體溫計遞過去,“剛測過。”
護士看了一眼,眉頭一緊:“先上車。”
她跟著上車。車門關上那刻,她才把按著傷口的手鬆開一點,重新壓緊。在隨車去醫院的路上,她莫名的看著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沒有寒暄,也沒有情緒。
“我在送孩子去醫院。”
“老小區停電,剛出電梯。”
“你如果方便,可以過來。”
對方應了一聲:“哪家醫院?”
她報了名字,電話就掛了,她沒有再想這件事。
護士瞥到她的袖口:“你也處理一下。”
“先孩子。”林羨說。
沒人再勸。護士轉身去接液體,醫院急診燈白得過分。登記、抽血、輸液,一套流程像機器。
孩子的哭聲漸漸變小。呼吸開始變勻。
護士說:“退了一點,先觀察。”
林羨坐在床邊,背挺直。手臂的血已經幹了一半,黏住布料,她沒喊疼,她把手機拿出來,先給物業阿姨發了條資訊:“今晚麻煩你了。”
對方回得很快:“別說這個。你先看娃。”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就看見走廊盡頭有人衝過來。
沈硯舟。
他衣服沒換,頭發還濕,像剛從外麵跑進來。看到病床邊的孩子,他先停住,呼吸還沒平。
“怎麽回事?”他問。
林羨沒有講完整故事。她隻給結論,像報告。
“停電。困電梯。出來了。孩子在退燒。”
沈硯舟的視線落到她的手臂:“你——”
“皮外傷。”她說,“不影響。”
他想再問,話到了嘴邊,又嚥下去。他看向輸液瓶,問護士:“還要多久?”
護士不抬頭:“先一小時,觀察反應。”
林羨把孩子的被子拉了一點,遮住他的小腿。
沈硯舟站了幾秒,才開口:“你怎麽想到找物業那個人?”
林羨看著輸液管裏一滴一滴落下去。
“她記得我。”她說。
沈硯舟沒再追問“你怎麽認識”。他沉默了一會兒,隻說:“以後這種事……你可以先打我。”
林羨把目光從輸液瓶移到他臉上,停了一秒。
“你趕得上嗎?”她問。
沈硯舟沒回“當然”。他咬了一下後槽牙,像吞下什麽。
“我會讓自己趕得上。”他說。
林羨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著孩子的呼吸。
護士走過來:“你手臂要縫嗎?”
林羨抬起袖子看了一眼:“消毒,包紮。”
護士準備器械:“忍著點。”
“嗯。”
消毒棉擦上去的瞬間,疼意炸開。她手指收緊,沒出聲。
沈硯舟站在旁邊,手伸出來又收回去,最後隻說一句:“你別動。”
林羨沒回應,她不需要安撫。她需要結果,處理完傷口,護士走了,走廊裏有家屬在吵,有人在哭。聲音很遠,像另一條世界線。
林羨低頭看孩子,溫度穩定,臉色回了一點。
她把手臂上的紗布壓緊了一點,靠回椅背,視線卻沒有放鬆,已經開始在腦子裏把剛才的每一個環節重新過了一遍:停電、電梯、物業失聯、應急通道、備用路徑。
沈硯舟一直看著她,他沒有誇,也沒有安慰,隻低聲問了一句:
“你以後……都是這樣過的?”
林羨把手放在孩子胸口,感受呼吸的起伏。
“我隻過能過的那種。”她說。
病房門口,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像是在確認什麽,林羨沒有抬頭。她知道,今晚之後,很多東西會開始回溯。但她出了電梯,孩子在退燒,這就夠了。
醫生離開後,病房安靜下來。
夜已經很深,走廊的燈調成了低亮模式,光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林羨坐在床邊,沒有趴下,也沒有閉眼。她把孩子的被角重新掖好,確認輸液管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監護儀的數值,一切穩定。
她這才站起身,去走廊盡頭接了杯水。回來時,動作很輕,沈硯舟一直站在靠窗的位置,沒有打斷她。
他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她在確認孩子安全之後,沒有任何“鬆一口氣”的表現。沒有虛脫,也沒有情緒回落,就像這本來就是她預期裏的結果。
“你……”他開口,又停住。
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是不知道該從哪一層說起,林羨抬頭看了他一眼:“醫生說今晚不用再折騰,你要是累,可以回去。”
不是客氣,也不是趕人,隻是陳述。
沈硯舟沒有動,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她不是在“撐”,她是真的知道該怎麽過這種夜。不是一次。也不是靠運氣,那種冷靜,不是性格,也不是堅強,是被反複驗證過的生存方式。
他看著她重新坐回床邊,順手把椅子往裏推了一點,擋住過道,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識到:
她對他來說,不是需要被理解的人。而是一個,已經走在另一層世界裏的人。
這種距離感,沒有把他推開,反而讓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想站在她身邊,
不是靠靠近,而是要付出與她同等的代價。
病房的燈輕輕亮著,孩子睡得很穩。醫院沒有停電,但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接上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