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那件事過去得很快。沒有後續,也沒有回聲。但林羨很清楚,那不是結束。她做的不是“救人”,而是第一次主動介入既定走向。而一旦介入,軌道就不會隻偏移一個點。
有些人會記住她。有些節點,會比記憶裏更早靠近。她需要做的,已經不隻是“下一次還救不救”,而是判斷:這一次偏移,會把她推向哪一條新的執行路徑。
所以她開始更謹慎地看世界。
概率論課在二教三樓。
教室裏空調壞了,風扇轉得慢。粉筆灰落在黑板槽裏,像一層舊賬。老師站在講台邊,把一副撲克牌攤開。
“資訊不完整的時候,怎麽做選擇?”他敲了敲桌麵,“不靠直覺,靠概率。靠長期最優。”
有人笑:“老師,你這是教我們賭球嗎?”
老師沒接玩笑,繼續:“德州撲克。你不知道對麵手裏是什麽,但你知道牌型分佈。你隻要選‘期望值更高’的那條路。長期下來,你就贏。”
他抬手點名:“沈硯舟。上來算一遍。”
沈硯舟起身,拿粉筆,動作幹淨。黑板上很快寫滿了公式和分支條件,最後落到一個明確的結論。
“這手牌該跟。”他說。
老師滿意地點頭:“對。優勢不大也要跟,長期才能吃到收益。理性決策就是這樣。”
教室裏響起掌聲。有人順口補一句:“不愧是沈神。”
林羨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課桌上隻有一本筆記和一支筆。她沒鼓掌,也沒抬頭追著結論走,隻是在老師說“長期必贏”的時候,指尖停了一下。
老師準備收尾:“所以,別怕小概率,怕的是你不會算。”
林羨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如果你已經知道這局會把你送進坑裏,那就別跟。”
前排有人回頭,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麽?”
老師也愣了一下:“同學,你這句話不成立。我們討論的是不確定性條件下的最優選擇。你怎麽能‘已經知道’?”
林羨看著講台,沒有爭論姿態,也沒有要證明自己的表情:“有些事不是算輸贏,是算後果。”
老師追問:“後果也是概率。你說具體一點——”
她停了半秒,像是在給他一個能聽懂的版本:“有些風險,一旦踩上,就沒有回頭路。贏一百次也補不回來。”
教室裏安靜下來。
沈硯舟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她。不是看“反對意見”,是看一個人怎麽能在所有人都說“該跟”的時候,直接說“別跟”。
他問:“你說的‘沒有回頭路’,指什麽?”
林羨沒答。她把筆帽扣上,動作很輕,像把一句話也扣回去。
老師敲了敲黑板:“同學,你的觀點我聽到了。但課堂上我們要講邏輯。你至少要給出前提。”
林羨點了一下頭,像接受程式,但不進入程式:“前提就是——我不賭。”
有人低聲笑:“這也太保守了吧。”
另一個人接:“那人生還怎麽翻盤?”
林羨沒有轉頭,也沒回擊。她把筆記翻到下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寫得很慢。她不需要讓他們懂,她隻需要讓自己別再走回那條路。
下課鈴響。
學生起身,椅子腿刮地的聲音一片。沈硯舟從講台邊下來,攔在過道口。
他語氣還是課堂那種克製,“你剛才說的,不像是隨口一句。”
林羨抱起包,站起身。她和他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足夠禮貌,也足夠不靠近。
“我隻是提醒你,”沈硯舟說,“概率課不是用來怕的。”
林羨看著他的眼睛:“你說得對。你適合這套。”
沈硯舟皺眉:“什麽意思?”
“你能輸得起。”她說完這句就繞開他,從另一側出去,腳步不快,但不留話口。
走廊裏人多,她被擠了一下,肩膀碰到牆。她沒停,也沒回頭去找誰的目光。她隻抬手把包帶往裏收了收,像把所有“可被誤會的空間”一起收窄。
身後,沈硯舟還站著。
“林羨。”他叫她名字,沒有寒暄,也沒有舊事。
“你剛才的判斷,”他說,“不像課堂觀點。”
她腳步沒亂,隻把門推開,走進樓梯間。
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光線斷在一半。她沿著陰影下去,聽見上麵有人笑著喊沈硯舟去吃飯。沈硯舟沒應。
另一邊的走廊拐角,宋清妍抱著書從辦公室出來。她沒參與剛才的討論,但她看到了沈硯舟停在原地的那幾秒,也看到了他第一次追著一個女生的背影。
她停了一下,低頭把書頁撫平,像撫平一條新出現的縫。
旁邊同學問:“清妍,你不走嗎?”
宋清妍笑了笑:“走。隻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機,指尖點開一個對話方塊,發出一條很短的訊息:
“你剛纔在看誰?”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螢幕微亮又暗下去。
而樓梯間裏,林羨走到一樓,推門出去,迎麵是操場的喧嘩。她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停下來整理情緒。
她隻是把今天的結論在心裏落了底:
能算的,她會算,算不回來的,她一概不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