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羨抱著孩子,在遠離主幹道的小路上走著。
迎新棚那邊笑聲一陣陣,她沒看。誌願者舉著牌子喊“新生這邊走”,她也沒停。她走舊教學樓後側的小路,牆陰影長,腳步聲被吞掉一半。
林予川靠在她懷裏睡著,呼吸均勻,小手還攥著她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五分鍾後,主幹道會被更多人填滿。更多手機會舉起來。更多“好奇”會變成素材。
她不進去,她繞。
舊樓入口有個保安,抬眼掃了她一眼。“同學,你哪個係的?”
林羨沒解釋。她把學生卡掏出來,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保安視線落在孩子身上,停了兩秒。
“……你這是?”
“上課。”她說。
保安張了張嘴,像還想再問一句。
林羨已經往裏走了,她的腳步不快,也不急,隻是沒有停下來。
有些問題,一旦開始回答,就會被預設需要繼續解釋下去。
樓道裏潮,牆麵有舊粉塵。她沿著邊走,上樓,推開教室門。教室人不多,空位一排排。她選最後排靠牆的位置,背後是窗簾,側麵是牆角。她把包放在腳邊,包口朝裏,手機螢幕朝下。
孩子在懷裏,她用外套蓋住他的臉,隻露出呼吸的位置。她坐下,背脊第一次鬆了一點。
前世這節課,她坐前排,沈硯舟從過道擠進來,肩膀一擦,顏料箱翻了。那一下像個開關,後來所有事都開始按同一個方向走。
這一次,她換了路線,換了入口,換了位置。隻要不再和他出現在同一個場合,隻要不讓彼此的生活發生交集。那條通向前世的路徑,就有可能在這裏停下來。
她把筆記本翻開,手指在紙上壓了一下,像給自己一個確認:今天到此為止,不能節外生枝。
教室前方有人聊天。“你看迎新那邊,好多人拿相機。”
“現在誰不拍啊,開學第一天。”
“我剛看見一個抱娃的——”
“啊?真的假的?”
話音沒落,講台那邊有人敲了敲桌。
“安靜點。”老師沒抬頭,隻翻講義。
林羨沒動。她不看那幾個人,也不糾正。她隻聽,像聽風向。她聽見那些議論,卻沒有抬頭。
也沒有露出任何需要被理解的表情。在她這裏,回應從來不是第一選擇。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砰”。
不是前門。
是後門。
後門被人急促地撞開,門板彈回去,撞到牆,聲音短,刺耳。一個男生衝進來,喘著氣,肩上背著包。包帶勒在鎖骨上,汗順著額角往下滑。
他壓低聲音:“老師,抱歉。”
老師沒看他:“快坐好吧。”
男生點頭,快步往後走。過道窄,他擠過去時肩膀掃了一下桌沿。
“嘩啦——”
她桌邊的顏料箱被撞翻。
顏料滾了一地,紅的、藍的、黑的,在地麵亂撞。水杯倒下,水混著顏料擴散開,像一攤迅速長大的汙漬。
林羨幾乎是條件反射,先低頭護住孩子。她把外套往裏一扣,手掌撐住他後頸。
確認孩子沒醒。然後她才抬頭。
男生蹲在她腳邊,手忙腳亂去撿顏料。指尖沾了藍色,往褲子上抹了一下,又停住。
“對不起。”他聲音很短,“我賠你。”
他抬眼的一瞬間,她看清了他的臉。
沈硯舟!
近到不能再近。近到她能看見他額角那一小片汗光,和那顆極淡的痣。也能看見他眼神裏那種慣性——先道歉,再快速判斷你是什麽人。
時間變了。地點變了。入口變了。
人還是他。
方式換了。
結果沒換。
他把一支滾到她鞋尖的顏料撿起來,遞過去:“你的?有沒有弄髒你……”,他的視線往她懷裏掃了一下,像被什麽卡住,聲音頓了一下。
“……你帶著孩子上課?”
林羨沒回答。
她把顏料接過來,放回箱子裏。動作不急不慢,像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故。沈硯舟還蹲著,手裏抓著幾支沒放下。他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想把氣氛弄輕。
“我剛才太趕了,你把收款碼給我,我轉你。”
林羨仍然不說話。她把地上的水杯扶起來,杯口朝裏,防止滴水繼續擴散。她看著那攤顏料水,紅和黑混在一起,邊緣一圈圈往外暈。
她腦子裏沒有憤怒,也沒有慌。隻有一個更冷的結論落下來:
不是她回到過去。
是過去在校準她。
她能改路線,能改時間,能改場景。但隻要她的策略是“躲”,命運就會換一種方式,把他投放到她麵前,而且投放得很精準。
沈硯舟把最後一支顏料撿起來,試探著問:“同學……你沒事吧?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撿完,走。”
沈硯舟愣了一下,像沒料到她這麽冷。
“……好。”他把顏料放進箱子,站起來,往後退一步。
他還想說什麽,老師在前麵叫:“沈硯舟,坐下。”
原來他也在這節課,原來他也在這個教室,原來不管她繞多遠,軌道都會把兩個人拽到同一個點上。
沈硯舟轉身走回座位,走了兩步,又回頭。他壓低聲音:“剛才弄到你了,我還是得賠。你要不留個微信?”
林羨抬眼看他,目光停在他臉上,不帶情緒。
“不加。”
他又愣住,嘴唇動了動,像想問“為什麽”。最後什麽也沒說,坐下了。
教室裏恢複安靜。前排有人偷瞄她,又很快移開。林羨低頭,把孩子抱緊一點。她不再幻想“避開”能解決問題。這一次,她得到的不是希望,是驗證。
如果她繼續用“躲”的方式活下去,下一次被複現的,就不會隻是顏料。也不會隻是一次相遇,她和孩子會被推回同一個結算點。
她把顏料箱合上,扣緊。像合上一個舊世界的開關。她低頭,把顏料箱合上,扣緊。那一瞬間,她沒有憤怒,也沒有慌亂。
隻是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走得足夠遠、足夠小心,可事情還是發生了。
不是因為她選錯了路,而是因為這條路,本身就會把她送回同一個地方,如果她繼續用“避開”的方式活著,命運隻會換一種角度,把同樣的結果遞到她麵前。這一次,她不能寄希望於“躲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