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婉寧把手機放到桌上,沒點開。
她先說了一句:“這兩天,問法變了。”
程放抬頭:“怎麽變?”
許婉寧:“不再問‘要不要用’。”
“開始問:‘是不是我自己不行’。”
林羨沒接話。
她等許婉寧把話說完。
“他們說的話幾乎一樣。”許婉寧翻開記錄,“‘我以為我記得’、‘我以為不會錯’、‘以前也這麽帶過’。”
程放冷笑。
上午九點半,第一個電話進來。
對方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一件不體麵的事。
“林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林羨:“說。”
“我是不是……太依賴那個記錄了?”
林羨沒有順著“依賴”這個詞走。
她反問:“你最近發生了什麽?”
對方沉默了一下:“沒發生什麽大事。”
“就是……很累。”
林羨:“哪裏累?”
“腦子。”
“我現在每次喂完、用完藥,都要在腦子裏重複一遍。”
“怕忘。”
林羨:“那你忘過嗎?”
對方很快回答:“忘過。”
“不是一次。”
林羨:“出事了嗎?”
對方:“沒有。”
“但我整晚睡不好。”
林羨點頭,語氣不變:“那你現在比以前專業了嗎?”
對方一愣:“我不知道。”
林羨:“那你隻是更緊張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對方小聲說:“我以前覺得,靠記憶纔是真本事。”
林羨:“現在呢?”
“現在覺得,我是在硬撐。”
第二個電話來得更直接。
“林老師,我想確認一件事。”
“你們那個東西,是不是讓人變懶?”
對方問完那句話後,沒有立刻等回答。
像是已經有了結論,隻是例行確認。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又停住,隨後補了一句:“我身邊好幾個人都這麽說。”
不是“我覺得”,是“大家都在說”。
程放下意識想開口,被林羨抬手攔住。
“他們說的時候,用的是什麽詞?”林羨問。
對方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想:“說是……用多了,人就不長記性。”
“還說,一旦不用,就什麽都亂了。”
林羨點頭,沒有否認。
“那你現在不用,亂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
那不是思考,是在對照。
幾秒後,對方低聲說:“沒有亂。”
“但我很怕。”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剛才那些判斷忽然失去重量。
“怕什麽?”林羨追問。
“怕我一旦用上,就證明——”
對方停住,沒把後半句說完。
林羨接過來:“證明你也會錯。”
對方急了:“可大家都在說,真正厲害的人不用這些。”
林羨語氣很平:“誰說的?”
對方報了幾個名字。
都是最近討論裏出現過的。
林羨沒評價那些人。
她隻說一句:“他們不用替你承擔後果。”
對方沉默。
下午,一條群訊息被轉過來。
【家長A:最近我決定全靠自己,結果每天都很緊張。】
【家長B:我也是,總怕漏。】
【家長C:但我又不好意思說自己記不住。】
群裏很快安靜下來。
那三句話發完後,沒有人再接。
不是沒話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許婉寧注意到一個細節——這次沒人用表情包,也沒人打哈哈。每句話都像斟酌過,刪掉了又重發。
“每天都很緊張。”
“總怕漏。”
“記不住。”
這些詞以前也出現過,隻是從來不會連在一起。
更不會被直接承認。
有人正在輸入,又停下。
頭像亮了幾秒,又暗下去。
他們開始意識到一件事:
一旦說出口,就等於預設——
不是係統不行,是自己扛不住。
而這件事,比“用不用工具”,更讓人難以承認。
許婉寧看著那幾句話:“他們開始不好意思了。”
沈硯舟:“因為他們把‘記不住’當成能力問題。”
林羨:“不是能力,是負擔。”
程放:“那你要不要說清楚?”
林羨搖頭:“我說不清。”
“隻有他們自己經曆一遍,才知道。”
傍晚,一個家長主動發來長訊息。
“我想跟你道個歉。”
“前幾天我說你們這個讓我太依賴。”
“這兩天我才發現,我不是不需要。”
“我是忘了,它以前幫我扛過多少事。”
林羨看完,沒有回“沒關係”。
她隻回一句:
【你現在清楚了嗎?】
對方很快回:
【清楚了。】
【我以為我記得,其實隻是沒出過問題。】
程放看著這句話,低聲說:“這比任何解釋都狠。”
許婉寧:“是他們自己說的。”
晚上,林嶼打來電話。
“最近有家長找我。”他說,“不是投訴,是自責。”
林羨:“說什麽?”
林嶼:“說他們之前太自信。”
“現在發現,每天全靠腦子記,其實很累。”
林羨:“你怎麽回?”
林嶼:“我沒回。”
“我讓他們直接找你。”
林羨:“好。”
夜裏,工作室隻剩鍵盤聲。
最後一個電話進來。
對方聲音很疲憊,卻很坦白。
“林老師,我想明白了。”
林羨:“想明白什麽?”
“我不是不需要那些。”
“我隻是不願意承認,我會錯。”
林羨:“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了。”
“錯不可怕。”
“有輔助工具不用,就好比有車不坐,要靠步行,傻!”
林羨沒有安慰。
她隻說了一句事實:
“你比其他人清醒多了。”
對方嗯了一聲,結束通話。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羨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螢幕暗著,她卻盯了好一會兒。
剛才那句話太順了。
順到不像是臨時想明白的,更像是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說出口的說法。
她知道,這個人短時間內不會再動搖。
但也知道,這不是終點。
因為承認“我會錯”,隻解決了一件事。
接下來要麵對的,是另一件——
當別人還在硬撐的時候,他已經坐進車裏了。
而這種清醒,有時比糊塗更孤立。
外麵天色全黑,樓裏卻還有零星亮著的窗。
她沒去想明天會不會再來電話。
她隻很確定一件事:
這些人已經回不到“我以為我記得”的階段了。
而真正難的,從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