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許婉寧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訊息,沒立刻回。
程放抬頭:“怎麽了?”
許婉寧把螢幕轉過來。
是一個家長群的截圖。
【家長A:我這兩天不想用那些記錄了,感覺自己像在做專案。】
【家長B:宋老師說得也有道理,孩子不是資料。】
【家長C:先靠經驗吧,別搞得太“冷”。】
許婉寧把手機扣下:“開始了。”
沈硯舟坐在窗邊,沒轉身:“回去靠記憶。”
林羨沒說“他們會後悔”。
她隻問一句:“誰帶頭的?”
許婉寧:“不是誰帶頭。”
“是他們突然覺得‘不用更體麵’。”
程放冷笑:“體麵不能喂孩子。”
林羨沒接話。
她把電腦合上,起身去倒水。
動作不快,像在等一個更真實的反饋。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羨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她接起。
對麵是女人的聲音,壓著:“林老師……打擾一下。”
林羨:“說。”
對方停了一秒,像在組織詞:“我們之前用過你們那個……記錄。”
“這兩天我沒用。”
林羨沒問“為什麽沒用”。
她隻問:“發生了什麽?”
對方語氣更低:“我以為就是少記一點。”
“結果昨晚就亂了。”
林羨:“哪亂?”
“餵奶時間。”對方說,“我記得差不多是九點。”
“但孩子淩晨兩點哭,我不知道是餓還是脹氣。”
“我老公說剛喂過,我說沒喂過。”
“我們吵了兩句,孩子哭得更凶。”
林羨:“你給孩子吃藥了嗎?”
對方一愣:“吃了。”
“退燒藥,半片。”
林羨:“幾點?”
對方沉默。
過了三秒,她小聲說:“我不確定。”
林羨聲音沒抬高:“那現在就不要再猜。”
“把今天開始的時間先記起來。”
“昨晚那次,先按最保守的間隔處理。”
對方急:“我就是……覺得我不該靠這些東西。”
林羨:“你不是靠。”
“你是在減少忘記。”
對方沒說話。
電話那頭隻剩孩子的喘氣聲。
林羨補一句:“你現在需要的是說清楚,不是看起來更像誰。”
對方終於吐出一口氣:“……我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
⸻
八點二十,第二個電話進來。
同樣的開場。
“林老師,我想問一下……你們那個記錄,能不能隻記用藥?”
林羨:“你為什麽隻想記用藥?”
對方說得很快:“昨晚我給孩子噴鼻劑,今天早上又想噴。”
“我突然想不起來昨晚幾點噴的。”
“我怕噴多了。”
林羨:“你昨晚有沒有看過說明?”
對方:“我看過,但我沒記。”
林羨:“那你現在怕的是——你記不住。”
對方沉默。
過了一會兒,聲音有點硬:“我以前也帶過。沒這些也活過來。”
林羨:“活過來不等於清楚。”
對方像被戳到,語氣軟下來:“我隻是最近看了很多話……說我們這樣很危險。”
林羨:“危險不是你記了,危險是你現在隻能猜。”
對方沒再爭,低聲說:“我明白了。”
中午,許婉寧把一張紙放到桌上。
不是表格。
就是幾條手寫的關鍵詞。
喂養時間亂。
用藥時間不記得。
夜裏醒了不知道該怎麽判斷。
第二天回想全靠吵。
她說:“這三天,我們接了五個類似諮詢。”
“都是‘我先不用試試’。”
程放把那張紙看完,問:“他們一開始為什麽不用?”
許婉寧:“他們覺得不用更像‘專業家長’。”
沈硯舟冷聲:“他們把‘看起來’當成目標。”
程放:“那就會回到原點。”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原點不是壞。”
“壞的是——原點會讓人忘得很快。”
林羨把水杯放下:“不是忘得快。”
“是累得快。”
許婉寧點頭:“夜裏那種累,最容易讓人做錯。”
程放看向林羨:“你要不要把這些案例發出去?讓他們閉嘴。”
林羨:“不發。”
程放皺眉:“為什麽?”
林羨:“發出去,就變成我在嚇人。”
“他們會說我在營銷恐懼。”
沈硯舟看她:“那你準備怎麽做?”
林羨:“讓問的人自己聽見。”
許婉寧:“你是說,隻對來問的人說清楚?”
林羨點頭:“對。”
“誰選擇不用,就自己扛幾天。”
“扛不住的,自然會回來問。”
程放不甘心:“這太慢。”
林羨:“慢,但幹淨。”
沈硯舟看向窗外:“你一直在用這種方式。”
林羨沒否認。
下午四點,林嶼發來訊息。
【今天有家長投訴,說老師讓他們別用記錄,說靠經驗更專業。現在家長反過來問:那忘記了或記錯了算誰的?】
許婉寧看完,嘴角動了一下:“來了。”
程放:“老師怎麽回?”
林嶼:
【回不出來。隻能說‘我們也是為你好’。】
林羨沒接。
她把手機扣下。
夜裏九點,那個早上的家長又來電話。
聲音更穩,但更疲憊。
“林老師,我今天重新開始記了。”
“我才發現,昨天其實不是‘少記一點’。”
“是我整個人要一直繃著。”
林羨:“現在知道了?”
對方嗯了一聲:“我以前覺得自己很厲害。”
“現在發現,厲害也會忘。”
林羨沒安慰。
她隻說:“你不用證明你厲害。”
“你隻要讓自己少錯一次。”
對方問:“你們這個……以後會不會更簡單一點?我有時候真的來不及。”
林羨:“會。”
“但前提是你先告訴我,你最容易錯在哪。”
對方說:“夜裏。”
“夜裏我腦子像斷電。”
林羨:“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程放在旁邊聽著,低聲說:“她們自己走了一圈。”
許婉寧:“回到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