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老人終於放下卡尺,抬起眼。
「雷斯垂德探長,」他的聲音蒼老但清晰,「現場留下的痕跡有限,凶手套了手套,或是有著其他措施,總之,他很小心,冇有留下完整的指紋。我能做的,就這些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夏洛蒂注意到,他喝茶的時候,目光落在茶杯裡泛起的漣漪上,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數什麼。
數完,他才繼續說下去:
「不過,關於這個案子,我倒是有一個建議。」
雷斯垂德微微前傾:「您請說。」
高爾頓放下茶杯,看向雷斯垂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還是和之前一樣,去找歐文吧。」
……歐文?
夏洛蒂當時內心一動,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也是這麼想的。」雷斯垂德笑了,「等回去之後就去找他。這段時間給您添麻煩了,高爾頓先生。」
高爾頓擺了擺手,臉上浮現出一種神情。
那種神情夏洛蒂見過,父親提起她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去吧。」高爾頓說,帶著隱隱約約的自豪,「案子這種事,很多方麵,我不如他。」
夏洛蒂愣住了。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弗朗西斯·高爾頓這樣的人物……說他不如自己的一位學生?不如那個……歐文?
她當時差點忍不住就要追問,但清楚那樣太過失禮,於是等坐上離開莊園的馬車時,她才詢問雷斯垂德:
「總探長先生,我有一個困惑,那位歐文先生……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高爾頓先生會那樣說?」
雷斯垂德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笑著說:
「講起來很複雜。不過我可以明確地說,他有一些很特殊的能力,能夠幫我破案。很多案子裡,整個蘇格蘭場加一起都不見得有他有效率。」
他頓了頓,朝莊園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至於高爾頓先生說的那些話……您剛纔也聽見了。」
夏洛蒂沉默了。
當時,她也是和現在一樣,靠在馬車座椅上,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心裡卻翻湧著各種念頭。
能讓高爾頓說出「我不如他」的學生……
她忽然想起幾個月前,母親拉著她去克拉裡奇酒店參加一場午後沙龍。
當時的大廳裡坐滿了穿著考究的夫人小姐,水晶吊燈下,銀質茶具反射著柔和的光。
她百無聊賴地坐在角落,聽那些太太們談論新來的法國女裁縫、即將舉辦的賽馬會、某位伯爵夫人最新款的裙撐,姑娘們則是低聲交換著某位近衛騎兵團軍官的近況、猜測一些年輕貴族度假歸來的確切日期、或是熱切地議論皇家歌劇院最新上演的浪漫主義戲劇。
然後,她隱約聽到一位年長的夫人對母親說:「您聽說了嗎?現在有一種新的學問,叫『心理學』,據說是研究人們在想什麼的。」
母親露出困惑的表情:「研究……您是說傾聽人們在想什麼嗎?這不應該是牧師做的事嗎?」
那位夫人笑著搖頭:「不,不是那種。是……像醫學一樣,要……對,要做什麼實驗,總之,最近很多人都在談論這個。」
她當時隻是隨意聽了聽,冇往心裡去。
研究人在想什麼?
那跟那些降靈會上的通靈術、吉普賽人的占卜、後街小巷裡女巫的水晶球有什麼區別?看來不過是最近不知為何又流行起來的時髦談資罷了。
可現在,高爾頓那位令人敬畏的老人,研究的好像就是……心理學?
那自己之前可能是想錯了,心理學……或許真的是一門學問,一門她完全不懂、卻可能很重要的學問。
而接下來要見到的那個連高爾頓都推崇的年輕人,研究的肯定也是這個。
研究心理學的年輕人。二十歲。和她同輩。
她心裡生出一種複雜的感覺。
有好奇,他到底是怎麼做到讓高爾頓說出那種話的?
有期待,她想知道這個「心理學」到底能做什麼。
還有一絲微妙的、不願承認的……
不服氣。
她是阿洛伊修斯家的長女,年輕一輩最強的獵魔人。
她十二歲完成契約儀式,十五歲獨立處理第一起惡魔事件,十七歲單槍匹馬獵殺了一隻中位惡魔。
她一定是個天才,不僅是別人這麼說,她也一直篤定這一點。
但接下來要見的那個同齡人……好像也是個天才?
而且是一個明明還冇有他大,就讓同行的巨擘發自內心地承認自己不如他的天才?
這可是她都辦不到的事情啊。
總之,夏洛蒂感覺,她越發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個歐文·塞勒瑞斯了。
然後接下來的幾天,她做足了功課。
她不是一個坐等答案的人,既然要見那個人,試試對方的深淺,就要先弄清楚「心理學」到底是什麼。
她去了圖書館,借了《心理物理學綱要》、《生理心理學原理》、《心理學原理》等等一大堆據說很前沿的著作。
結果讀得一頭霧水。
「內省法」?「心物一元」?「意識流」?
這些詞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完全不懂,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圖表和資料,比家族獵魔檔案裡的符文還要難懂。
她又去拜訪相關人士,通過家族的關係接觸了幾位在大學裡教書的學者。
學者們一聊起心理學就兩眼放光,滔滔不絕,但她聽完隻覺得更糊塗。
有一位老先生甚至拿出一個什麼反應時測量儀,非要給她測一測「心理活動的速度」,她配合了,但完全不明白這跟抓凶手有什麼關係。
她還讓倫納德去打聽這位歐文·塞勒瑞斯是什麼來頭。
倫納德回來說:是個從伯明威奇來的年輕人,家裡人在碼頭區和紡織區做工,不算赤貧,但也絕不是什麼體麪人家,十多歲時靠著幾篇文章引起了高爾頓先生和一些學界人士注意,獲得了推薦信和經濟資助,然後進了國王學院。
伯明威奇。碼頭區。紡織工。
一個從那種地方出來的年輕人,冇有家世,冇有背景,隻憑著幾篇文章,就讓高爾頓這樣的人親自過問、親自推薦?
學的還是那麼難懂的心理學?
夏洛蒂發現她越瞭解越不懂了,不管是心理學,還是歐文。
心理學這東西,和她熟悉的獵魔體係完全是兩碼事。
獵魔靠的是契約、感知、戰鬥經驗,這些都是可以觸控、可以訓練的東西。
但是心理學……靠的是什麼?
看書?觀察?分析?
這些……也能抓到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