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惡魔……可以被「預測」了。
能提前知道即將麵對什麼,就能夠準備得更充分,在這個超凡與危險並存的世界更好地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這對自己的獵魔之路意味著一種根本性的改變。
歐文獵殺惡魔的途徑主要有兩條。
一是接受「研究會」內部指派的「清道夫委託」,這一類通常基於同僚們前期詳實的調查,目標明確,但為了避免引起教廷注意,頻率有限,而且很多時候要做些獵殺之外的事情。
二是通過蘇格蘭場,尤其是雷斯垂德總探長這條線,介入一個個詭異的案件。
後一種情況往往更複雜,凶手可能是被惡魔蠱惑的凡人,也可能是正在蛻變中的宿主,甚至有時忙活一番,最終發現隻是人類犯罪,與惡魔無關。
但無論是哪種途徑,都帶有相當的被動性和不確定性,而【命運低語】為他點亮了一盞明燈。
能提前「感知」到惡魔的存在,意味著他可以將精力更精準地投向真正有價值的目標,不用再被動等待委託或碰運氣似的篩查案件,甚至可以在惡魔完全成熟、釀成更大慘劇之前,主動獵殺。
而且,惡魔手劄毫無疑問是他最強大的底牌,而屬性的強化、記憶點、新技能的解鎖……這一切都建立在成功獵殺惡魔的基礎上。
【命運低語】的預知能力,無疑能極大地提升他「狩獵」的效率,讓他能夠更快地變強,強到可以無視任何惡魔的存在,在這個世界安然度日。
歐文思索著,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封信上。
三個月四起……心臟缺失……手法越來越熟練……正在成長的惡魔……
有趣。
他對明天的會麵,開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穿行在漸淡的濃霧中,駛向貝克街。
前車是蘇格蘭場的公務馬車,布魯厄姆款式,四輪,兩匹馬拉動,車廂不大但線條流暢,車門上漆著銀白色的蘇格蘭場標識,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後車則是一輛帕卡德式的私人馬車,車身更寬更長,深黑色的漆麵泛著鏡麵般的光澤,車廂兩側鑲嵌著銀色的家族紋章:
一麵古老的銀盾,盾麵上鐫刻著交叉的獵魔弩與銀劍,下方纏繞著月桂枝,不懂的人隻以為是尋常貴族的紋飾,懂的人自然知道,那是阿洛伊修斯家的標記。
蘇格蘭場那輛馬車內。
麵對麵兩排座位,黑色皮革軟墊,帶著新近打蠟的光滑觸感。
雷斯垂德靠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放鬆中帶著一絲期待。
案子壓了三個月,換作平時他早就焦頭爛額了,但現在,馬車正駛向貝克街,駛向那個每次都能讓他看到奇蹟的地方。
三年來,無一例外的,那些讓蘇格蘭場束手無策的案子,到了歐文手裡,總能被撕開一道口子。
有時候是普通凶手,有時候是惡魔,不過對那位年輕人來說區別似乎不大,他一定能找到他們,或者說,它們。
就比如昨晚那一起。
他早上一進辦公室,桌上就擺著一份新鮮的筆錄,他翻過一遍,隻花了幾秒鐘就簽了字,讓下屬歸檔結案。
他還記得下屬臉上的驚愕,但他卻覺得理所應當。
他見過歐文從一堆互相矛盾的口供裡找出唯一的真話,也見過他用那雙平靜的眼睛逼得嫌犯自己承認罪行,早就清楚對方的能力。
至於惡魔,對普通人確實是個致命的威脅,原則上他也不該輕慢。
但那個年輕人可是弗朗西斯·高爾頓的愛徒。
那位老先生是連皇家學會會長都要尊重的人物,據說隨便哪項研究拿出來都能讓學術界震動好幾年,在超凡者之間同樣地位超然,人家收的學生,本來就不能用常理衡量。
當然,他知道那些上司、那些同僚背地裡冇少議論,堂堂總探長去請教一個毛頭小子,丟不丟蘇格蘭場的臉?
但他更知道,很多閒話是一輩子破不了幾個案子的人說的。
他要做的,是把案子破了,把凶手抓住,給死者一個交代。
至於麵子……
雷斯垂德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麵子能破案嗎?
夏洛蒂坐在車廂裡的另一排座位上。
深藍色寬簷禮帽,同色騎馬外套,荷葉邊裝飾的白襯衫配黑色領結,蕾絲邊的淑女遮陽傘放在身側,一頭金髮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望著窗外,眼神有些飄忽。
她在想幾天前的事。
那一天,同樣是上午,雷斯垂德為了確認一些指紋方麵的問題,前往薩裡郡的哈格雷肖特莊園拜訪一位老人。
作為家族派來協助案子的代表,她自然也是跟著。
到了莊園後,他們被請到了書房,那間屋子很大,大得驚人。
一麵牆是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遠處的丘陵。
靠牆是一排排高大的橡木檔案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櫃門上貼著分類標籤:身高、體重、握力、反應時、視力、聽力……
牆角立著一個人體測量儀,銅質的刻度杆泛著幽光。
壁爐上方有一行拉丁文銘文:「一切皆可測量。」
那位老人就坐在書桌後,七十多歲,穿著淺棕色的晨衣,對著一組放大的指紋照片,手持一根銀質卡尺,專注地測量。
夏洛蒂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那位老人。
她知道老人是誰。
弗朗西斯·高爾頓,皇家學會會員,指紋學的奠基人,人類與心理測量學的開創者,查爾斯·達爾文的表弟,以及,她父親都要敬畏的超凡者。
她的家庭教師教過她「進化論」,她也讀過那本《物種起源》,雖然很多地方一知半解,但裡麵的觀點與思維方式,讓她印象極深。
她記得家庭教師說,達爾文的學說改變了整個世界看待生命的方式,父親則說,高爾頓先生的成就,絲毫不亞於他的表兄,而這對錶兄弟在超凡之路上的成就,絲毫不亞於學術上的。
等見到了高爾頓本人,夏洛蒂完全相信了曾經聽過的話。
她見過不少學者,那些在大學裡埋頭做學問的人,要麼拘謹得不敢與人直視,要麼倨傲得恨不得把「我比你聰明」寫在臉上,超凡者也差不多。
但那位老人不一樣。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指紋照片上時,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變得極為專注。
那種專注,讓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第一次教她使用獵魔弩時的樣子。
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一件事。
她不懂指紋,但她懂那種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