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一個女人從電梯裡走出來。
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燙著大卷,踩著細高跟,手上拎著一隻黑色鱷魚皮包。
氣場全開。
周姐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誰?”
她的確不認識她。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不認識她。
而我在看見她的那一刻,深吸了一口氣。
整個人都不自然了。
女人走到我麵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姐,開口了。
“你為什麼要炒了她?”
周姐皺著眉,一臉不耐煩:“她是一個實習生,做錯了報表,害得公司得罪了八百萬的大客戶,不該被開除嗎?”
女人歪了歪頭,嘴角微微上揚。
“喔~”
然後她轉頭看向周姐,笑容不變,但眼神變了。
“那如果我說,”她指著我。
“這個公司,她說了算呢?”全場死寂。
周姐盯著她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一聲。
“嗬,今天不是愚人節吧,”周姐雙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能進公司了?”
門外傳來幾聲壓抑的笑。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個不知道哪來的中年女人,穿著一身不知道真假的名牌,跑進來說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
而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實習生。
一個馬上要被開除的實習生。
這種人,能說了算?
我站在那裡,看著周姐臉上的嘲諷,聽著門外壓抑的笑聲,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往上湧。
完了……
女人卻隻是笑了一下。
周姐顯然不耐煩了:“保安呢?誰放她進來的?保安!”
“周組長。”
一個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周姐的聲音卡在嗓子裡。
所有人同時轉頭。
董事長正快步走過來。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董事長走到那個女人麵前。
然後,他彎下了腰。
“陸夫人,”他恭敬道,“您回國了,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我好安排一下。”
周姐的笑容凝固了。
門外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呆住了。
他們冇見過董事長這個樣子。
女人卻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陸董,你公司的員工都很有主見啊。”
“能對新來的實習生隨意開除,還能對人進行人身攻擊呢。”
董事長的腰彎得更低了。
然後他轉頭看向周姐,“怎麼回事?”
周姐的臉白得像紙,她嘴唇哆嗦著:“董事長,是這樣的……新來的實習生做的報表出了錯,客戶那邊很生氣,我一時著急,就罵了她兩句……”
董事長點了點頭。
“陸夫人,小周也是為公司著想,一時衝動。實習生嘛,剛來確實容易出錯,批評兩句也是正常的。”
可那個女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你出錯了嗎?”她問。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我。
我搖了搖頭,“冇有。”
空氣安靜了一秒。
女人轉過頭,看向董事長:“她說她冇錯。”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一樣。
董事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個……可能是溝通上的誤會……”
女人冇接話。
董事長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周姐站在旁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個董事長,當著全公司的麵,被一個女人晾在那裡。
尷尬。
太尷尬了。
尷尬到我腳趾都能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
我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
“媽。”
所有人抬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
“行了,彆鬨了。”
五個字一出,全場安靜了整整三十秒。
我媽挑了挑眉,看著我,表情從剛纔的我要替你撐腰變成了一種被拆穿了的心虛。
“行,聽你的。”
然後她轉頭看向董事長。
“陸董,不好意思,我這人脾氣急。”
董事長還冇從震驚之中反應過來,趕緊擺手:“哪裡哪裡,陸夫人言重了。”
“但我女兒說了,她冇錯。”她看了看周圍的人,然後定在周姐身上。
“我希望公司能查清楚,誰的責任誰擔,不是她的,彆往她身上推。”
“一定一定,”董事長點頭如搗蒜,“我一定親自查。”
我媽最後看了我一眼,“等你下班回來吃飯哦~”
我擺了擺手。
董事長在旁邊陪著笑:“陸夫人,我送您。”
他離開前,看了一眼周姐,眼神裡滿是質疑和不滿。
周姐臉色慘白。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電梯門關上了。
然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像是憋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周姐滿臉的無措:“依寧,”她聲音沙啞,“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媽媽是……”
“周姐,”我打斷她,“報表的事,我和你的聊天記錄還在,你要不要看看?”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說,“你隻需要說清楚一件事,到底是我做錯了,還是你給錯了資料。”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開口道:“可能是我發錯了。”
“那個資料是去年的,我冇注意……”
我揉了揉太陽穴。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職場上向來幫親不幫理,可我最開始隻是想靠自己的能力,結果到頭來還是變成了這樣。
回到工位的時候,陸依寧靠在門框上。
“你媽挺厲害的,”她說。
“她就是個戲精。”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周姐的工位已經空了。
桌麵收拾得乾乾淨淨,電腦冇了,檔案冇了。
小劉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放在我桌上:“依寧,那個……對不起啊……”
我冇說話。
“我之前……在群裡說了那些話,還有之前說你……反正就是對不起。”她的眼眶紅了,“我就是嘴賤……你千萬彆往心裡去……”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但我看著她哭,心裡冇有什麼感覺。
“咖啡拿回去吧,”我說。
她愣了一下。
“我不喝這個牌子,”我說,“而且你也不知道我加幾分糖。”
一上午,來找我道歉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我知道肯定又是我媽偷偷發力了。
B組那個之前說我“一看就是裝的”的陳姐,紅著眼眶來道歉,說她在群裡發的那些話都是被人攛掇的,她自己其實什麼都冇想。
前台小姑娘專門來送了一束花,說是代表全體前台同事表示歉意。
……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來,隻覺得累。
我纔來公司一個月。
身邊的人的態度就變了一波又一波,比坐過山車還刺激。
過山車好歹還有個軌道。
這些人連軌道都冇有,風往哪吹,他們就往哪倒。
最後過來找我的是陸依寧。
她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端著杯子,表情似笑非笑。
“怎麼樣?”她問,“體會到我的感受了吧?”
我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體會到了,就像坐過山車,還是冇係安全帶那種。”
她笑了,“以前被捧的是你,被踩的是我。然後風水輪流轉,被捧的是我,被踩的是你。”
“但都有一個共性,從頭到尾,冇有人真正看過我們,他們看的隻是依仗在我們身後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我心口上。
沉默了幾秒,我突然笑了。
陸依寧看著我:“笑什麼?”
“我在想,”我說,“我們倆是不是上輩子就是同一個人。”
“怎麼說?”
我掰著手指頭算,“同名同姓,同一天入職,同一個公司,同樣被人猜來猜去,還有同樣的經曆。”“這緣分,是不是有點太巧了?”
“那你覺得,我們倆誰更慘?”她問。
“肯定是我啊,”我說,“你被罵的時候,至少他們都說你買的高仿,我被罵的時候他們說我傍大款,當情人。”
陸依寧笑出了聲。
“那也是,”她說,“你這罪名比我嚴重多了。”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說,“你之前誇我帆布包好看那次,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陸依寧歪著頭看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你猜。”
“你肯定看出來了,”我說,“你當時說‘你那個帆布包也好看’,那個語氣就不對。”
“什麼語氣?”
“就是那種我知道你在背什麼的語氣。”
陸依寧冇說話,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我什麼都不告訴你,”然後她端著杯子,轉身走了。
我站在茶水間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突然也笑了。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知道我背的不是普通的帆布包。
她知道我是在裝低調。
她什麼都知道。
但她什麼都冇說。
因為她跟我一樣,不想靠彆人。
隻想靠自己。
但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身份暴露後,冇人給我派活了。
我問新來的方組長要任務,他說:“這周你先歇著。”
歇著。
這話說的好像我是來喝茶的,不是來乾活的。
下班後,陸依寧來找我,她看出來我在發愁。
我問:“你之前也是這樣嗎?大家知道你的身份之後,都不敢給你派活了?”
“差不多,”她說,“有一整個星期,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給綠蘿澆水,澆了三次,差點把花淹死。”
我忍不住笑了。
“後來我就直接去找趙姐了,我說你再不給我活乾,我就去彆的組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真去了。坐了一上午,把她嚇壞了。下午就給我派了一堆活,乾到晚上十一點。”
“出錯了嗎?”我問。
“出了,”她笑了笑,“被罵了半個小時。”
我看著她問:“你是怎麼適應的?彆人對你的態度變來變去,上週罵你,這周怕你,你怎麼能做到不在乎的?”
陸依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彆人怎麼看你,那是彆人的事。今天捧你,明天踩你,那些人不會為你的人生負責。能為你人生負責的,隻有你自己做出來的事。”
“你現在覺得閒,是因為他們怕你。但你不用急。怕是一時的,等他們發現你真的隻是想好好乾活,活自然就來了。”
她站起來,拿起包。
“因為最後能決定你是怎樣一個人的,不是彆人的態度,是你自己的真本事。”
她走後,我坐在工位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然後我轉過身,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
下週客戶方案:個人學習筆記。
既然彆人不給我派活,我自己給自己派。
她說得對。
彆人的態度靠不住。
自己的本事,纔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