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河水一樣流淌,安靜而無聲,或是一天,或是萬年,薑雲天醒在晨光初透的河麵。
水波托著薑雲天新生的羽翼,薄如煙霞,細如塵埃。身體裡湧動著一種急迫——一種必須立刻明白其意義的急迫。記憶是一片空白,隻有名字在意識深處閃爍:朝生。
“你醒了!”
另一個聲音,與薑雲天一模一樣的透明翅膀,在水麵上激起細小漣漪。他叫暮死,他說我們是同一次羽化中誕來的,我們的族群叫蜉蝣,薑雲天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叫做朝生。
“看那裡。”暮死指向東方。
天光正一寸寸染紅天際,雲霞翻湧,山巒的輪廓從深紫轉為黛青,又鍍上金邊。水鳥掠過蘆葦蕩,驚起一串水珠,每一顆都裹著朝陽,碎裂時灑出細碎彩虹。朝生第一次“看見”,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動——後來朝生知道,那是對“美”的初次震顫。
“我們有多少時間?”朝生問。
“一整個白晝!”暮死興奮地振翅,在水麵劃出銀線,“長老說,從日出到日落,就是我們的一生。要抓緊時間做重要的事!”
“什麼重要的事?”
“飛舞!求偶!在日落前找到伴侶,將卵產在水裡,完成生命的迴圈!”暮死已騰空而起,“快來啊朝生!”
朝生跟著飛起。翅膀比想象中更聽使喚,空氣托舉著朝生,風從翅脈間流過。河麵在下方鋪展成流動的琉璃,倒映著天空和兩個渺小的身影。原來飛翔是這樣自由,卻又被無形的邊界框住。
無數蜉蝣從水麵、從蘆葦叢中升起,彙成淡金色的薄霧。我們盤旋、追逐、觸碰彼此的觸角。空氣裡瀰漫著求偶的資訊素,甜蜜而焦灼。暮死很快找到心儀的伴侶,一對翅膀交疊著,降落在浮萍上,細聲交談,翅膀在晨光裡顫動出細碎光斑。
“你不去找伴侶嗎?”一隻翅膀帶著翡翠紋路的蜉蝣姑娘問我,她的複眼裡映出千萬個微小的朝生。
“我在想...”朝生遲疑道,“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
“什麼為什麼?”她歪著頭,複眼閃爍,“生命就是這樣啊。出生,飛舞,相遇,繁衍,然後在天黑前回到水裡產卵,結束圓滿的一生。這是天經地義的迴圈。”
“誰定的天經地義?”
她愣住了,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片刻後,她輕輕碰了碰我的觸角:“你真奇怪。不過,冇時間奇怪了,太陽在升高呢。”
她輕盈地飛走了,融入求偶的旋渦。
朝生懸停在空中。是的,太陽在升高。能感覺到身體內部,某種東西正隨著光線移動而流逝,後來才知道,那是“時間”。蜉蝣冇有衰老的過程,生來就是完美的成蟲形態,但每一個蜉蝣的身體裡有一座精確的沙漏,沙漏流儘,生命就結束。
“朝生!發什麼呆!”暮死飛回來,身邊跟著他羞澀的新娘,“看,這是我的朝露!我們決定在正午時分交尾,在最燦爛的陽光下締結生命之約!你呢?還冇找到中意的姑娘?”
“我...”朝生望向河岸。那裡有垂柳,柳絲拂水;有野花,紫的、黃的、白的,朝露在花瓣上閃爍;有蝴蝶在花間翻飛,翅膀上的眼斑一開一合;更遠處,青山如黛,山頂隱在雲霧裡。
“我想去那裡看看。”朝生說。
“山上?你瘋了?”暮死驚呼,“飛到山腳就要半天,你來不及回來產卵的!而且山上有什麼?石頭,樹,更多石頭。哪有水裡安全?我們的卵必須產在水裡!”
“我隻是想看看。”朝生又說。
聽到朝生的話,暮死著著急了。
“看看?”暮死繞著朝生飛了一圈,觸角困惑地擺動,“朝生,你到底怎麼了?我們從幼蟲變成成蟲,等了整整一年在水底,不就為了這一天嗎?飛舞,相愛,繁衍——這纔是生命的全部意義!你難道不想留下後代嗎?”
“我想,但我也想知道,山後麵是什麼。天空最高處是什麼。為什麼柳絲是綠的,水是流動的,光會有顏色。”朝生頓了頓,“以及,為什麼我們隻有一天。”
暮死沉默了。許久,他輕輕觸碰朝生的翅膀:“長老說,想太多問題的蜉蝣,會錯過最重要的事。朝生,彆想太多。來,和我們一起飛舞吧,享受陽光和風,在日落前找到伴侶,這纔是實在的快樂。”
朝生感謝她的好意,但身體已轉向河岸。
“你要走?”暮死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會回來。”朝生說,“在日落前。”
“如果你冇回來呢?”
朝生看著東方,太陽已完全躍出山巔,金光潑灑,萬物甦醒。
“那我會知道,山後麵是什麼。”朝生道。朝生飛離河流,越飛越高。
下方,蜉蝣群如金色的塵埃,在晨光中旋舞,美得不真實。他們的快樂是純粹的,舞姿是奔放的,每一對相遇的翅膀都在譜寫一日生命的狂想曲。而朝生,正背離這狂歡,飛向未知的寂靜。
風變大了。在河麵上,氣流是平緩的;離開水域,風開始變得任性,時而上托,時而橫推。朝生努力調整翅脈的角度,學習在紊亂的氣流中保持方向。原來飛翔不止是振翅,更是與無形之力的對話。
終於,朝生降落在河岸的鵝卵石上。石頭被晨光曬得微溫,青苔的濕氣混合著泥土的腥味蒸騰上來。這是朝生第一次接觸“大地”——堅實,穩固,與流動的水截然不同。
“你要去哪裡,小蜉蝣?”
聲音來自下方。低頭,看見石縫裡有一株細小的草,三片心形的葉子托著一朵幾乎看不見的淡紫色花。
“去山上。”朝生說。
“山上很遠。”草葉輕輕擺動,“我在這裡長了三年,每年春天看著融雪從山上流下來,帶來泥土和種子。從冇見蜉蝣往山那邊飛。你們不都在水裡生,水裡死嗎?”
“我想看看不一樣的。”朝生回道。
“不一樣的...”草若有所思,“我也想看不一樣的。可我紮根在這裡,動不了。你能飛,真好。替我多看幾眼吧,告訴我山頂的雪化了冇有,那邊的蒲公英開了什麼顏色的花。”
朝生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