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週五,依然陰冷的東京不出意外地下起了雨。
空曠教室的大門被開啟,鬆枝淳一腳邁出門,回過頭向房間裡的女教師微微鞠躬。
“辛苦小湊老師了。”
“鬆枝已經是最讓我省心的那個了。”坐在教室裡的小湊笙子擺了擺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檔案。
“不要鬆懈,繼續加油。”身材嬌小的教師揮了揮拳頭,給他打氣。
“家長會那邊應該已經結束了,鬆枝待會替我把友叫來吧。”
“好。”
男生帶上大門,二樓的走廊空空蕩蕩,隻能聽見一間間教室裡的老師講課聲。
從走廊漫布雨聲的窗邊穿過,像是走過一幅幅氣質陰鬱的灰色油畫。直到進入樓梯間,纔有嘈雜的聲音傳來,驅散空氣裡孤獨憂鬱的味道。
三年生下午有家長會和三方麵談,不需要上課,禮堂裡的家長會剛結束不久,樓梯間裡迴蕩的重重腳步都帶著水聲。
回到四樓,走廊上果然已經滿是家長的身影一這種天氣,學生們帶著家長逛校園都不太方便,隻能早早收起雨傘鑽進教學樓裡。
鬆枝淳穿過人群,來到三年六班的門口,戶鬆友就站在走廊上,身邊是穿著西裝的父母。
“淳君~”少女向他揮手示意,“你先去三方麵談了?”
“嗯,給小湊老師節省點時間。”
走近的男生向注視著自己的兩位大人微微彎腰。
“叔叔阿姨好。”
“鬆枝君好。”男人先向他打了招呼,女人跟著點了點頭。
“那個————”戶鬆先生看向男生背後,有些欲言又止。
“我是孤兒。”鬆枝淳爽朗地笑了笑,“叔叔不用介意,我早就習慣了。”
他冇有在意一旁女人柔和了點的眼神,扭頭看了眼教室,又看向自己麵前的少女。
“友準備好了的話,可以去找小湊老師麵談了。”
“好的~”戶鬆友笑著點頭,看向身邊的父母。
“那我們走吧?”
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鬆枝淳這才走進教室。
這次家長會和三方麵談,是共通考試前的最後一次,對於備考的學生和關心孩子情況的家長來說都很重要—一—因此離婚的戶鬆夫婦一同參加也不奇怪。
男生回到座位上坐下,看著教室裡熙熙攘攘、並不整齊劃一的身影。
其實院長奶奶本來也打算參加的。
不過這種陰雨天氣濕冷入骨,老人家身體並不硬朗,鬆枝淳並不想麻煩她。
他給奶奶拍了拍自己最近的成績單,又讓她給小湊老師的私人號碼打過電話,就算是了事了。
在教室裡等了幾分鐘,卻冇有見到望月家兩位美人的身影,男生眨了眨眼,拿出手機發訊息。
“你和姑姑冇過來嗎?”
訊息過了兩秒才顯示已讀,“暫時輪不到我,先和姑姑去見校長女士了。”
原來如此————鬆枝淳退回到聊天框,找到被黑貓壓在下麵的鸚鵡頭像。
“學姐是不是要準備演講了?”
山見茉季的回覆毫無間隔地跳了出來。
“已經在後台準備了,不過老師要先講話,所以還要等一會呢。”
少女發來一張圖,是站在舞台後拍的一她的小手掀開帷幕邊緣的一絲縫隙,可以看見台下的燈光和剛就座的二年生們。
“不緊張吧?”
“感覺還行~畢竟當初在學校時也經常要開會講話呢。”
“那學姐加油,我待會過去看看。”
“————鬆枝同學要過來嗎?!”山見茉季的文字有些慌亂,“三年生下午是有麵談的吧?”
“嗯,但是我已經結束了,待在教室裡的話也有些無聊,乾脆去禮堂看看好了。”
“好!那你過來了跟我說一聲!”
放下手機,鬆枝淳又抬頭看了看教室裡烏泱泱的人群。
他從掛在桌側的包裡抽出雨傘,做好前往禮堂的準備。
去禮堂看一看,其實是男生臨時起意一他突然想到,要是繼續留在教室裡,如果待會領著父母回來的戶鬆碰到跟著姑姑的望月,場麵恐怕會變得尷尬且麻煩。
關鍵不是家長們和少女們的碰麵,而是碰麵時他還在場—到時候無論自己和哪一邊表現得親近一點,另一邊都會感到不滿。
死局啊————鬆枝淳在心裡嘆了口氣,拿著傘走出教室後門。
最好也是最正確的辦法,就是直接跑路。
在路上給少女們發去告知行蹤的訊息,男生的身影走出教學樓底,他撐開傘,擋住迎麵而來的飄搖雨絲。
鬆枝淳抖了抖肩膀,低頭看著濕漉漉的地磚。
東京的冷意,在冇有陽光的日子裡已經非常明顯了。這樣的天氣,獨自一人確實會讓情緒向低氣壓靠近。
他繞開路上的積水,不疾不徐地向禮堂走去。
踏上禮堂前的台階,把收起的雨傘放在入口處的傘架上,男生一邊在地毯上踏了踏、蹭去腳上的雨水,一邊跟學姐傳送訊息。
“我到禮堂了。”
學姐冇有回覆,他眨了眨眼,大廳緊閉的門後飄來隱隱約約的演講聲。
推開正門走進去的話,未免有些太過顯眼—一一般隻有綁票和搶婚的人纔會這麼光明正大地入場————
鬆枝淳走進側麵走廊,很快找到儘頭虛掩著的入場小門,他毫不猶豫地輕輕推開。
就算門後站著的是校長,也不會在意他這種優等生心血來潮前來旁聽一下的。
門後是舞台側下方的一片黑暗,就在座位席最前麵,位置靠近門口的二年生們移來目光,好奇看著中途進場的帥氣學長。
關上門後,鬆枝淳很快意識到門邊還站著其他人一津島洸穿著一件文質彬彬的羊毛衫,在黑暗中和他對視。
“怎麼是津島前輩?”男生鎮定自若地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了啊。”
“我也是回來做演講的啊。”許久不見的前輩對他笑了笑,“鬆枝看上去精神還不錯嘛。”
鬆枝淳脫掉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畢竟禮堂可比外麵暖和不少。”
雖然有快一年冇見了,但男生之間的默契,讓他們交談的語氣依然熟絡。
“前輩怎麼在台下站著?”
“因為幕後人太多了——年級長、其他畢業生代表、班主任代表————”
兩人說著,台上的女聲順著光線的方向傳來,溫溫柔柔的,讓他們停下話頭。
“所以,最後一年除了保持學習上的專注之外,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調整好自己在生活上的心態”
站在演講台後的山見茉季表情柔和,隻是眼眸不動聲色地瞟向角落裡的男生“大家可能想的是抓緊一切時間衝刺一學校、補習班、回家睡前刷題————”
“但是一味的緊繃隻會讓壓力無法調解,所以關於學習的方法、之前發言的笠江前輩已經說了很多了,我覺得都很不錯。”
“我就來給大家分享一點放鬆的技巧吧~”
舞台下傳來一點笑聲,少女也笑著眯了眯眼睛。
“第一點就是少刷手機—一我知道大家學累了的時候都喜歡看手機,但是這樣是不能讓我們的大腦真正放鬆下來的。”
“閉上眼睛聽聽歌,或者抬頭看看窗外的風景都是不錯的選擇。”
“當然如果你們有喜歡的人,能和他打個電話聊聊天,或者乾脆在一起學習、累了就出門一起散散步,這樣當然更好啦~”
台下的笑聲更大了,鬆枝淳跟著揚起唇角,一旁的津島洸收回目光,安靜地觀察他的側臉。
“鬆枝和山見同學和好了?”
男生的表情頓了頓,隨後側過臉點了點頭。
“過去的就過去了,一味追究也冇什麼意義。”
“很成熟的心態嘛。”前輩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聽說,山見同學已經有一段時間冇在山見家的社交場合出現過了。”
“不也挺好的嗎?”鬆枝淳表情淡淡的,“學姐也不是會喜歡那種場合的人。
“”
“哈哈————”津島洸饒有興致地輕笑兩聲,“我倒是挺喜歡的,因為可以瞭解到很多訊息~”
鬆枝淳瞥了他一眼,“津島前輩是在早稻田學新聞吧?感覺怎麼樣?”
“是文化構想學部。”男生並冇有在意被轉移的話題,“自由是挺自由他冇有說下去,因為台上的少女已經彎腰鞠躬,掀起陣陣掌聲。
“之後再說吧。”津島洸向身邊人眨了眨右眼,“我可不想搶走山見同學的時間。”
“————”鬆枝淳看著他從側麵走上舞台,消失在帷幕後。
山見茉季很快從男生消失的位置走了下來,她先是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下週圍,隨後才安心地向心上人露出笑容。
戶鬆她們並不在。
“冇想到鬆枝同學來得這麼快~”
“我也冇想到學姐這麼快就上台。”
少女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我以為老師會講蠻久的,冇想到幾句話就結束了。”
鬆枝淳看了看近處座位上投來的目光,“我們出去說?”
“好~”
先一步推開大門,男生側過身讓出空間,學姐從他身邊走過,肩膀微微縮了縮。
“走廊上也有點冷呢————”
山見茉季把手裡的抹茶色大衣披在身上,迅速穿好。
“學姐是不是穿得不夠暖?”
鬆枝淳看著少女鑽出大衣領口的高領打底衫一她的米色打底衫是薄薄的羊毛材質,堆疊的柔軟高領顯得親和又有氣質,就是看著不太暖。
“還好吧?”山見茉季整理好外套,又用食指勾了勾領口。
“我的大衣很厚實呢,剛剛在室內有暖氣,打底衫薄一點也冇什麼關係。”
少女的聲音有些微微的澀,她掏出裝在大衣內裡的潤喉盒子。
鬆枝淳眨了眨眼,“學姐嗓子不舒服嗎?”
“嗯————”山見茉季開啟小盒吃了顆,“早上起來感覺喉嚨有點疼。”
她抬起頭,“鬆枝同學要來一顆嗎?味道還不錯的。”
“不了。”鬆枝淳低下頭看去。
學姐的風衣很長,遮住了下身的半裙,隻露出一截光潔細膩的小腿肌膚她的襪不長,也就到腳踝上方一點。
“可能是感冒的前兆,一定要注意保暖。”男生抬起頭,語氣格外認真。
“這兩天降溫得很快,裡麵也要穿得暖和一點,儘量少讓麵板接觸冷空氣。”
“哦————”少女愣了愣,乖乖地點頭。
“還有,回家了也是,你不開暖氣的話,衣服就不要穿得太薄了。特別是上身,畢竟上身一般不會全縮排被爐裡。”
“好~”山見茉季笑得甜蜜。
“在伶要記旺穿襪子,腳如果涼了、身體是容易感覺到不舒服的。”
“還有要記旺通風,雖然外麵亞冷,但是不通風的話,病菌滋生、容易感染疾病,所以不在伶的時候可以把窗戶開啟————”
說著說著,鬆枝淳頓住了—一學姐笑意盈乃地望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很有趣的事。
“怎麼了?”
“冇什麼~”山見茉季笑著搖頭,“就是感覺鬆枝同學好貼心,像是媽媽一樣~”
“————”男生有些語塞,他別過臉。
“還不是你生活經驗太少了。”
“我知道,謝謝淳君關心~”
“我隻是分享一點生活經驗。”鬆枝淳瞥了她一眼。
“嗓子痛就多喝熱水,再補充點維c——你大概率是要感冒了。”
少女用力點頭,“我都虧鬆枝同學的~”
兩人身側的門後再次傳來隱約的演講聲,少年少女卻沉默了會。
禮誓深處的走廊虧不見風聲,讓這種安欠顯旺格外突兀。
剋製住自己的關心後,鬆枝淳發現自己冇有什麼再好跟學姐講了。
雖然說過去的就讓姿過去,但一對曾經的戀人獨處,氛圍多少還是有些尷尬的。
山見茉季的表情不似剛纔那樣欣喜,或許是在後悔戳破了男生下意識的關心。
她粉潤的雙唇開了又合—一有什麼話題是淳君願意接上的,少女在心裡有些慌張地思考。
山見茉季忽然想起,她偶爾還會開啟來、好奇觀察一下的半透明麵板。
“那個,我的係統麵板上,那行任務的紅字最近好像淡了許多。”
“鬆枝同學有什麼頭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