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川是有什麼事嗎?”
高円寺的街頭,人群熙熙攘攘。麵對男生的疑問,芋川夏實感覺到臉上的陽光開始快速地發燙。
少女不想在這種時候說出“我喜歡你”,所以雖然她不擅長說謊,也隻能先想辦法瞞過鬆枝了。
“因為我們是一起出來玩呀。”她的眼睛眨得很快,匆匆忙忙地尋找藉口。
“高円寺這邊我也是第一次來,我怕鬆枝玩得不開心嘛。”
路口有車經過,鬆枝淳把少女往裡拉了拉。
“那你今天選高円寺乾嘛?”他繼續問,“我感覺你家跟這邊差不多,上回我們去的那個老太太的咖啡廳還更有意思一點。”
“呃。”芋川夏實有些答不上來了。
“還有,感覺你今天拍照的次數也不太多,一直有點心不在焉的——芋川自己感覺開心嗎?”
“我當然開心啊!”少女趕忙辯解道。
“那怎麼下午還是心不在焉的樣子?”鬆枝淳盯著她的眼睛。
“所以還是有心事咯?”
芋川夏實低下頭,盯著被遮住一半的鞋尖沉默了會,隨後攥著裙襬仰起小臉。
“因為今天的主要任務就不是拍攝嘛!”
“我之前不是就說了嘛,今天是和鬆枝一起出來玩的!”
“我又冇什麼和朋友一起玩的經驗,就去問了裕美醬——她說可以來高円寺,我就來了嘛!”
少女的語氣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聽上去格外有說服力,鬆枝淳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意外。
“……這樣嗎?”
男生以為這次跟芋川出來和之前冇什麼區別——就連告知戶鬆時,他用的說法也是“拍攝”。
“不然呢!”芋川夏實窘迫又無力地瞪了他一眼。
少女臨時想的藉口有些水分,不過她表現出來的真實心情足以騙過直覺敏銳的男生。
“隻是這樣就好……”鬆枝淳鬆了口氣。
他還以為芋川通過選拔之後有了大把時間和精力,開始春心萌動了。
“所以咱們能去古董店了嗎?”芋川夏實拽住他的衣角。
勉強矇混過關後,她急著想轉移話題了。
“不去了吧。”男生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
“……誒?”
少女回過頭,驚訝地眨了眨眼。
“這些地方都是裕美同學建議你的吧?”鬆枝淳看了眼她藏在身後的手機。
“我能理解芋川作為朋友對我的關心,不過我不太需要。”
他微微彎下腰,讓視線和少女齊平。
“像以前那樣陪著你出門,我感覺就挺好,你冇必要想那麼多的。”
“……哦。”芋川夏實輕輕點了點頭。
鬆枝這麼說,她倒是也挺開心的。
“所以忘掉你做好的攻略吧。”男生豎起手掌在她麵前抹了抹,像是在擦黑板。
“別管那些有的冇的,芋川現在心裡最想去的是哪裡?”
“……”芋川夏實愣愣地看向他。
少女的睫毛烏黑濃密,在晶瑩的空氣沉默著閃了閃。
“我想去荒川。”
五十分鐘後,停在“足立小台”站牌上的烏鴉探出腦袋,俯視著走出車站的少年少女。
走出車站東口,繞過公交站牌,在不大的紅綠燈前停下腳步——與高円寺擁擠的商店街不同,馬路對麵是大片的綠色草地,展示著空間的平坦寬闊。
望著不遠處泛著點點金色的光帶,鬆枝淳伸了個懶腰,近期呼吸著河岸邊的清新空氣。
他掄了掄手臂,看向身邊的少女。
“這裡可比高円寺要舒服多了。”
芋川夏實一手揪著胸前的揹包帶,一手捋了捋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
“可是這裡隻有荒川和草地,我怕冇什麼意思嘛……”
身邊的人群消失了,路上見不到幾個人影,隻有騎車的男生飛快掠過——像是回到了之前和鬆枝隨意漫步的日子的,少女的心情也比先前放鬆了許多。
綠燈亮起,兩人邁開腳步向河岸走去。
“那芋川為什麼還想來這裡?”
“因為我大學想搬到荒川區住嘛。”芋川夏實四下看了看,像是在尋找心儀的公寓。
“這邊離東藝大還算近,房租也不高,還臨近河邊,風景也不錯。”
“所以現在是來提前感受一下大學生活咯?”
“嗯!”
“怪不得。”男生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粉色耳廓,“我還以為你會想去代代木公園什麼的——之前秋天不是去了明治神宮嘛。”
“我有看過!”少女認真擺了擺手。
“代代木公園和神宮外苑的銀杏都冇怎麼黃呢,去了也冇意思!”
“那就這樣沿著河邊散散步、聊聊天、拍拍照咯。”鬆枝淳笑了笑。
“秋天最適合的就是散步了嘛。”
“好~”少女安心地點了點頭。
荒川顧名思義,是條有些荒蕪的河流——雖然在東京二十三區內,它周圍卻冇有高聳密集的建築。兩岸儘是草坡和步道,站在岸邊抬頭遠眺,才能看到遠處的東京塔和市區層層迭迭的方塊樓宇,像是某種海市蜃樓。
不過對於晴朗的秋日來說,這樣的荒川卻顯得恰到好處——
下午三點半的陽光如水般清澈溫涼,照在岸邊並肩而行的少年少女身上。
不遠處有稚嫩高亢的喧譁聲靠近,是河邊野球場上的初中生們在進行比賽,白色的棒球帽有些歪斜,在他們臉上壓不出深刻的陰影。
迎麵的風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鬆枝淳愜意地半眯眼睛,看著身邊的少女舉起相機,拍下球場上揚起的塵土和運動的模糊身影。
“荒川的秋天好像還不錯。”芋川夏實滿意地點了點頭。
男生向高遠的天空伸出手臂,陽光穿過張開的五指間,帶著微醺的金黃,落到路旁的草葉尖上。
“這就是標準的秋天啊……”
繼續向前,在路旁的自販機買了兩瓶栗子牛奶,捧著飲料瓶的少女看向前方的河岸草坡。
綠色的斜麵平坦而柔軟,傾斜的角度也適中,在陽光下浮著層細碎的金芒,實在是過於誘人了。
她轉過頭,“要不要在這裡坐著休息一下?”
鬆枝淳當然不會反對,兩人在草坡中段坐下,他看著少女小心翼翼地攏著腿後的裙襬,免得短短的草葉紮進細嫩的肌膚。
小心地調整了一番坐姿,少女把帆布包和相機放在一旁,乖巧地抱起雙腿。
腳下兩米開外就是荒川波光粼粼的水麵,微風吹過耳邊,岸上自行車的鏈條聲在身後靠近又飄遠。
“好舒服……”芋川夏實眨了眨眼,控製住自己靠上身邊人肩頭的衝動。
“這時候來河邊倒是正合適。”男生和煦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像陽光一般讓人心底懶洋洋的。
“要是再早兩個月,我們現在坐著的草皮肯定燙得要命,還有蚊子繞著腦袋飛,蟲子在腿上爬。”
少女笑起來,戴著球帽的男生們從草坡上方走過,穿來幾陣棒球空揮的聲響。
“芋川現在就算是放假了吧?選拔結果出來,隻要正常畢業就能進入東藝大了。”
“嗯。”少女矜持地點了點頭,眼裡映著河麵的點點波光。
“不過課還是要繼續上的,隻是不用在乎成績了。”
“那也很好嘛。”鬆枝淳看著對岸坡上隨風搖曳的茂盛野草,“想好怎麼打發時間了嗎?”
“十月底有東京國際電影節,我要去看!”芋川夏實看了眼男生搭在草地上的右手。
“還有,《白線流》的短片我已經剪好了,我今天起床後就發在油管帳號上了。”
“這麼快?”男生扭過頭,“怎麼感覺你今天早上事情這麼多?”
少女笑了笑,“好訊息都是一塊來的嘛~”
就是因為早上要釋出短片,她纔會把選拔通過的訊息忘在一旁。
“現在就能看到嗎?”鬆枝淳剛要拿出手機,就被身邊的少女攔住了。
“等回去再看吧。”芋川夏實搭上他的手腕,“現在多看看眼前的景色嘛。”
“……好。”
男生默默移開手,悄悄用餘光觀察坐在身邊的少女。
怎麼感覺芋川一下子變得文文靜靜了……
“鬆枝呢?”芋川夏實盯著腳尖前趴伏的草葉,“你們最近在忙文化祭的事吧?”
“冇錯。”鬆枝淳偷偷往旁邊挪了挪,發現芋川冇有反應後,他才放下心來。
“我們今年做咖啡廳,已經報上去了,免得被其他班搶走。”
“咖啡廳嗎?”少女抬起頭,“我們班是果屋誒,還賣點曲奇之類的小餅乾。”
男生看著對麵走過的一對情侶,一條短腿柯基犬跟在兩人身後。
“那不是正好能和咖啡搭配嗎?”
“嗯哼~”
揚起的俏皮音調暴露出芋川夏實的愉快心情,她拿起相機,拍下對麵二人一狗的剪影。
看了看螢幕裡的畫麵,少女又側過身,把鏡頭對準身邊的少年。
“鬆枝?”
“嗯?”男生轉過頭,他的眉眼沐浴在陽光下,顯出與秋日並無關聯的、乾淨溫暖的顏色。
“我喜歡你。”
芋川夏實就這樣開口了。
她按下快門,定格住男生此刻驚訝的神色。
原來鬆枝也會露出這種猝不及防的表情……少女甚至有餘裕思考這種問題。
河畔陷入短暫的靜謐深刻,荒川的風捲走岸邊的噪音,隻餘下河流一浪浪衝過的聲響。
這並不是芋川夏實原本設想的告白時機。
按照本來的預想,她應該是在和男生看完一場儘興的地下演出後,兩人輕鬆地聊著今天的見聞,走過街邊的路燈時,她會像惡作劇一樣大著膽子摟住鬆枝的手臂,說出“我喜歡你”的事實。
不過現在這樣也無妨,荒川的風足夠清爽,足以吹走人們心裡的煩悶和糾結,讓少女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的情愫
芋川夏實眨著眼睛,正大光明地看著男生近在咫尺的臉龐。
“鬆枝冇聽清嗎?我喜歡你哦~”她又重複了一遍,帶著有些頑劣的笑容。
“……聽見了。”鬆枝淳擺了擺手,看著麵前表情自然的少女。
“芋川是認真的?”他還是多問了一句。
“當然是認真的!”芋川夏實鼓起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
“我今天約你出來,遮遮掩掩到現在,就是為了說這一句喜歡呀。”
“……”男生又沉默了一會。
坦白來講,聽到芋川的告白時,他心裡的第一個念頭,並不是“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而是有點意外的欣喜。
畢竟他從來冇有討厭過芋川夏實,也深知少女獨特的魅力與過人的本領——被這樣特別又可愛的女生喜歡上,隻要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有什麼討厭的情緒。
“芋川說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嗎?”鬆枝淳想要確認。
“當然啊!”芋川夏實挺起胸脯。
“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約會、想和你上床的那種喜歡!”
“鬆枝可別想狡辯,你之前可剛跟我說過喜歡是什麼樣的!”
麻煩了……男生眨了眨眼。
這種直球又單純的女生,反而是他最難以應付的。
但是草地上的兩人依然坐著,像是河畔的兩塊卵石,距離並冇有改變。
“芋川還記得我現在的戀愛是什麼情況吧?”鬆枝淳小心翼翼地確認。
“知道啊。”少女伸手在草地上畫了,“你在腳踏兩條船,還想著踩上第三條嘛。”
“……”男生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那你有想過我會怎麼迴應你嗎?”
“會和我交往嗎?”芋川夏實眨巴著眼睛看他。
鬆枝淳又搖了搖頭。
“那還能繼續做朋友嗎?”
鬆枝淳猶豫了會。
“當然可以,但是——”
“不要但是!”少女立刻伸出雙手捂住他的嘴巴。
“我隻是向你告白而已,又冇有要你迴應!”
河畔的風吹起兩人的劉海,被捂著嘴的男生迷茫地看著她。
“喜歡就要說出來,我隻是這麼想的而已。”
芋川夏實鬆開自己的手,掌心帶著男生呼吸的溫度。
“如果鬆枝要因為這樣就疏遠我,那就請你當作冇聽見吧!”
“……這是你說冇聽見我就能不在意的嗎?”鬆枝淳的語氣有些無奈。
“哪怎麼辦?”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忽閃,她有點緊張。
“喜歡就要說出來,難道這樣也有錯嗎?”
“……芋川冇有錯。”男生調整好心情,安慰性地笑了笑。
“隻是現在的我確實冇有和你交往的打算。”
“……哦。”芋川夏實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低頭拍了拍自己吊帶裙上的草葉。
“那我們現在去哪?直接回家嗎?”
少女語氣自然地問道,像是什麼都冇變化。
男生還保持著坐在草地上的姿勢,仰起頭和她對視。
“怎麼了?”芋川夏實彎下腰,“鬆枝不想和我一起走了嗎?”
“……”鬆枝淳從草地上起身,拿起自己的栗子牛奶。
“沿著荒川再走走吧,我還冇調整好心情。”
“哦~”少女點了點頭,“要我幫你拿飲料嗎?”
“……不用。”
鬆枝淳開啟飲料瓶,香甜的牛奶帶著栗子的醇厚味道滑落咽喉。
他仰著頭,用餘光看向站在坡上等待自己少女。
似乎還注意到男生的目光,芋川夏實歪了歪腦袋,疑惑地望著他。
芋川這傢夥,好像有點無懈可擊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