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不高不大的公寓樓，少年少女走進附近十字路口一家名叫喜庵的日料店，在窗邊的座位坐下。
從服務生手裡接過手寫的選單，鬆枝淳把它推到少女麵前。
“要吃點什麼？”
山見茉季翻開選單，目光從刺身、當季蔬菜和鹿兒島料理上劃過，落在最後一頁上。
“我想吃擔擔麪。”她抬起頭。
男生眨了眨眼，“就吃這個嗎？”
“嗯！”少女放下選單，“擔擔麪一般都挺辣吧？我想吃辣的。”
“……”鬆枝淳想起當初和她去熊本參加競賽，一起去吃“魚雷”辣味蘸麵的事。
家裡讓她少吃辣，因為可能會影響在餐桌上的形象——當初的學姐是這麼說的。
“那就兩碗擔擔麪——”男生抬手向櫃檯示意，“一碗普通一碗加麵。”
接過服務生遞來的冰水，鬆枝淳看向對麵的少女。
“學姐已經付過頭金了？”
頭金是霓虹這邊租房簽約時的第一筆費用，一般包括前兩個月的租金和管理費，加上門禁更換、火災保險等雜七雜八的錢，對於剛進入社會的年輕人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山見茉季捧著玻璃杯點頭。
“多少錢？”
“二十一萬。”
冇等男生開口，她就解釋起來，“我看過收費明細了——這個月和下個月的租金加管理費就有十五萬，然後更換門鎖要兩萬，火災保險要兩萬，還有其他費用……”
“那你運氣還不錯。”鬆枝淳喝了口冰水，含住在齒間碰撞的冰塊。
“這家都冇收你禮金押金什麼的。”
少女笑了笑，“我也挑了蠻久的呢。”
男生還打算開口，不過兩人的擔擔麪已經端了上來，山見茉季微微點頭說了聲“謝謝”，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湯麪。
淡黃的拉麪泡在紅汪汪的油湯裡，上麵碼著炒熟的肉沫、切細的圓蔥、半個溏心蛋、兩片青菜以及豆芽和多多的白芝麻。
又麻又辣的香氣帶著熱量飄進鼻腔，讓少女忍不住輕輕嗅了嗅。
“記得準備好紙巾。”鬆枝淳提醒道，他還記得學姐當初被辣到流鼻涕的模樣。
山見茉季羞赧地笑了笑，隨後拿起筷子，夾起帶著鹹香肉沫的微硬麪條。
“我開動了。”
看著吃下第一口的學姐挑起纖細的眉毛，臉頰泛起刺激性的潮紅，鬆枝淳搖了搖頭，向不遠處的服務生舉手示意。
“麻煩給我一壺冰水。”
幾分鐘後，眼角帶著淚的少女又抽起一張紙巾，低頭處理完自己的眼淚鼻涕後，雙頰更顯緋紅的她看向麵前的男生。
“鬆枝同學剛剛還有話要跟我說吧？”
鬆枝淳放下筷子，抿了抿被辣得熱乎乎的嘴唇，“你已經吃好了？”
山見茉季看了眼碗裡還剩一大半的麪條，“我先緩緩。”
鬆枝淳拿紙巾擦了擦嘴唇，打量起學姐的表情——她一副梨帶雨的模樣，眉眼間隱隱的憂鬱都被辣得消失不見了。
看來吃辣還是有好處的，他喝了口冰水，把麪碗向前推了推。
“交完頭金，學姐身上還有多少錢？”
“……”少女挺直上身，端坐在椅子上，“大概還有一百五十多萬円吧。”
一百五十萬円，對於少女的家世來說並不算多。
山見家的家風比較傳統，過年給壓歲錢也不會比普通人家多太多。而且山見茉季也不是平時會省吃儉用、精打細算的那種人——當初鬆枝淳看著她給朋友挑選聖誕禮物，價格簽上的數字都冇有低於五萬円的。
“那我來幫學姐算一下你獨立生活的成本。”鬆枝淳挑起一筷子麪條，放在嘴邊吹了吹。
“房租八萬五，吃飯的話，你不太會做飯，鬆屋一碗牛丼也得五百円，按一天兩千円算好了，一個月也要六萬。”
他頓了頓，把麪條送進嘴裡，順便給學姐一點消化資訊的時間。
嚼了幾口刺激感十足的麪條，把它快速嚥進喉嚨，男生舔了舔唇上的油漬，看向若有所思的少女。
“還有水費電費、電話費寬頻費和通勤費。”
“你大學生活肯定還有各種神奇的開銷——教材書本、同學聚會、學部活動……”
“這些雜七雜八的費用加起來，一個月也得三到五萬左右。”
“也就是說，你一個月正常的生活成本，也得有個十八萬円了。”鬆枝淳又喝了口水，“之前有人做過統計，東京大學生一個月的平均支出是十五萬円左右，你也不算很高。”
“不過你這個十八萬還不包括一些並不必需、但很基礎的費用。”他看向少女身上的淺綠長裙，“比如買衣服之類的。”
“我可不是故意打擊你。”看著學姐垂眸輕顫的睫毛，男生又補充了一句。
“既然你是認真打算獨立生活，就必須從現在開始考慮這些問題。”
“我知道的！”山見茉季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小口紅亮的麪條，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張開紅潤的嘴唇微微吐氣，隨後認真地問。
“那為什麼我的支出會比平均水平高呢？”
“大頭當然是房租和夥食費了。”鬆枝淳不假思索地說。
“如果頓頓自炊的話，支出可以控製在三四萬円，至於房租……”
他想起少女的客廳和臥室，“你在中野區租個更小的房子，應該可以把房租降低到六萬円。”
“六萬円？！”山見茉季擦嘴的動作僵住了，“那麵積得多小？”
“十五到二十平吧，跟彩醬的房間差不多。”
“冇有臥室嗎？”少女睜大眼睛，她租房時是按價格從上往下看的。
“我直接給你看圖吧。”男生拿出手機翻了翻聊天記錄，找到宮村彩給自己發的日常照片。
“……”看過少女的小小角屋後，山見茉季皺起眉頭，有些不能接受。
“起碼得有個獨立的臥室吧。”她小聲發表意見，“不然彆人一進門就能看到自己的床，感覺總有些不太好……”
雖然學姐表現得很平易近人，但果然還是有大小姐的一麵啊……鬆枝淳在心裡笑了笑。
“反正你的存款還能撐好幾個月呢，能兼職的話，負擔這些生活支出應該是冇問題。”他伸手扶住自己的麪碗。
“先吃完晚飯吧。”
十分鐘後，山見茉季緩緩嚥下嘴裡的最後一口麪條，用紙巾擦了擦頭上的細汗。
少女靠著椅背放鬆身體，輕聲發出暢快的長長歎息。
她曾經不被允許吃辣，現在逃出家族、主動違反父母定下的規矩——就像辣味爬上了靈魂，讓她感覺刺激而又愉快……
山見茉季望著碗裡紅豔豔的麪湯發了會呆，隨後捧起男生中途給她點的冰鎮酸梅汁，看向桌對麵。
比她早不少吃完麪的鬆枝淳正托著下巴望向窗外，男生的眼睛一眨不眨，映出馬路上掠過的車燈。
“吃好了？”他回過頭。
“嗯！”少女嘬著吸管點了點頭。
似乎是怕男生立刻起身離開，她又趕忙開口。
“那個，鬆枝同學還有什麼要叮囑我的嗎？”
鬆枝淳擺了擺頭，示意她跟著自己看向窗外——
“再聊聊你的房子吧。”他對著街對麵的便利超市說。
“雖然你租的房子不算省錢，但是位置還不錯。”
“路口出來就有24小時營業的社羣超市，右轉一百米有711，向南邊走五分鐘還有一家大型的丸悅超市。”
男生看著手機上的地圖，“生活上還是挺方便的。”
“嗯……”山見茉季看著街對麵亮著光的“my basket”紅色招牌，下意識咬了咬吸管。
“交通也是，離東中野車站隻有幾分鐘路程。”鬆枝淳劃了劃手機，“坐兩站就是新宿，去哪都很方便。”
“……去禦茶水女子大學要半小時？”他挑了挑眉，“比我想的要時間。”
“因為冇有直達的電車。”少女鬆開吸管解釋道，“池袋站那邊的話去學校更快，但租房價格也要貴不少。”
“……而且這裡去久我山也隻要半小時。”她對低頭看手機的男生說。
久我山站距離羽丘高和三鷹台團地都很近，鬆枝淳抬了下眼，冇有迴應少女的話。
等學姐喝完剩下的酸梅汁後，他才重新開口。
“你今晚就住下的話，生活用品都買齊了嗎？”
山見茉季咬著吸管搖了搖頭，男生收起手機。
“那就去對麵的‘my basket’買吧，買完我送你回公寓，然後就回家。”
“……好的。”少女站起身，動作有些慢吞吞的。
比男生先一步走到櫃檯結賬，她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的錢包並不在身上，而是留在了公寓的挎包裡。
“那個，paypay支付可以嗎？”山見茉季小心翼翼地問。
櫃檯後的中年女人呶了呶嘴，示意她自己掃碼。
鬆枝淳走到學姐身後，看她拿著手機發呆。
“怎麼了？”
“paypay用不了了……”少女看著手機上“支付失敗”的提示。
她一一切換賬戶繫結的信用卡，發現冇有一個是能用的。
“是不是當初家裡給你辦的信用卡？”男生走到她身邊，先向有些不耐煩的老闆娘笑了笑。
“這次我請客好了。”
兩人走出日料屋，鬆枝淳身邊的少女又鼓搗了一陣，隨後收起手機。
“怎麼說？”
“應該是信用卡都被停掉了。”山見茉季對著駛過的麪包車露出無奈的微笑。
“我平時用的信用卡都是家裡給的，時間太久，都忘記了這回事。”
“那你攢的那些錢呢？”男生理了理襯衫的領子——吃麪出了汗，室外晚風吹過，涼意有些明顯了。
“應該冇問題。”少女想了想，“是很早以前姐姐帶著我去銀行開兒童賬戶，把壓歲錢存在裡麵的。”
“那你家還是能把它隨便凍結掉的吧？”
“……”
鬆枝淳走過路口，學姐跟在他身邊，表情有點憂心忡忡。
他們走進“my basket”社羣超市，山見茉季觀察了一番，拿起門口的購物籃。
“你冇來過超市嗎？”男生著實有些冇想到。
“冇怎麼來過，一般都是去便利店和商場……”少女看向一旁，有些不好意思。
“應該都差不多吧？”
“……確實差不多。”
鬆枝淳打算繼續往裡走，身邊的學姐卻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拿起門口貨架上一串包裝好的香蕉，先向收銀台走去。
男生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她和收銀員交談、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卡片——看模樣應該是交通卡。
少女很快抱著香蕉走了回來，欣喜地向他晃了晃手裡的綠色卡片。
“幸好西瓜卡還能用！”
鬆枝淳看著卡片一角上的小小企鵝，“這也是當初你自己辦的？”
“嗯！”山見茉季剛剛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也是姐姐帶著我去辦的！”
既然西瓜卡能用，她覺得屬於自己的小金庫應該也冇問題。
男生眨了眨眼，她父親這麼有原則嗎？真的隻停用了家裡的資金來源？
還是說那傢夥根本冇在意過女兒的這些小事？
總之也不重要，他看向超市的明亮深處。
“那你自己去買東西吧，我在門口等你。”
少女訝異地眨了眨眼。
“有什麼問題嗎？”鬆枝淳看著她燈光下的明亮雙眼。
“既然要獨立生活，肯定要儘快適應這些日常的事吧？”
“……鬆枝同學說得對。”山見茉季點了點頭，把自己剛買的香蕉塞進男生懷裡。
“既然跟便利店冇什麼區彆，那我一個人肯定也冇問題。”
男生看著她淺綠的長裙搖擺，走向圍牆般的重重貨架後。
他捧著少女的香蕉，用另一隻手拿出手機。
時間接近九點，一般這個時候，自己已經在公寓準備洗漱了。
回去時給來棲帶些點心吧……
十多分鐘後，鬆枝淳看著山見茉季重新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學姐拎著滿滿噹噹的提籃，有些興奮地把它放到收銀台上。
結賬的過程慢了點，不知出了什麼問題，收銀員對少女說了兩句話，男生看著她尷尬地點了點頭，把自己的商品放到一旁。
莫非是西瓜卡也被停用了？鬆枝淳走了過去。
然而冇走幾步，山見茉季就結好了賬，拎著購物袋向他走來。
學姐臉上有些微微的紅，她接過男生手上的香蕉放進袋子裡，在他身邊小聲說。
“收銀員說我西瓜卡裡餘額不夠，我隻好拿了點東西出來……”
原來如此，鬆枝淳看著她手裡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學姐買東西一直不怎麼在意價格，他早就知道的。
走出“my basket”的自動感應門，男生看了眼身邊拎著塑料袋的少女——學姐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似乎是被扯緊的塑料袋勒得有些難受。
“現在是不是感覺後悔了？”他輕聲問。
低著頭的山見茉季動作頓了頓。
她隨後抬起頭，用兩隻手拎起購物袋，迎著路口的夜風燦爛地微笑起來。
“不用在乎家裡的門禁。”
“吃辣不需要誰的允許。”
“也冇人盯著我咬不咬吸管……”
“這樣的生活，我還冇體驗夠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