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枝淳接到山見鬱香打來的電話，是在週六的兼職剛結束後。
那時是晚上七點，他獨自推著自行車走出世田穀文學館，正打算就近找個地方解決自己的晚飯，口袋裡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山見鬱香”，男生接起電話，單手推著自行車繼續向前。
“鬱香小姐有事找我？”
聽筒裡傳出女人的聲音，並不像他印象裡的那樣成熟穩重。
“你知道茉季剛剛離家出走了嗎？”她直截了當地說。
“……離家出走？”男生有些驚訝。
“好像也不能這麼說……”女人的語氣有些疲憊，“她剛剛被我爸趕出了家門。”
走在街頭的鬆枝淳停下腳步，他臉上的表情也失去了往日的平穩。
“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聽筒裡的人歎了口氣，隱約還有男人怒氣沖沖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那你去找茉季吧，讓她親口跟你說。”
“她人在哪？”轎車的眩目燈光從路旁掠過，男生握緊車把。
“我哪知道！”山見鬱香冇好氣地說。
“應該是去她租好的房子了吧。”
“你自己問她，順便替我看看她狀態怎麼樣！”
女人說完就掛掉了電話，冇留下任何的反應時間，鬆枝淳低頭看向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通話結束介麵表明，剛剛並不是他的幻覺。
“離家出走……”
男生點開聊天列表裡的鸚鵡頭像，發去語音通話的申請。
再次把手機放在耳邊，電話接通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鬆枝同學？”
少女的聲音有些虛弱，還帶著隱隱的哭腔，鬆枝淳眨了眨眼。
“你現在在哪？”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隻剩下嘈雜的聲響。
“快到東中野了。”
“你租的房子在那裡？”鬆枝淳皺了皺眉。
從山見家到東中野，這都跨了半個東京了。
“……鬆枝同學已經知道了？”山見茉季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男生打著電話，看向不遠處路口亮起的綠燈，“你姐姐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去找你。”
“鬆枝同學不管她也冇事的。”少女笑得有些勉強，身旁響起電車進站的提示聲。
“我隻是想要搬出山見家而已。”
“……你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
鬆枝淳歎了口氣，“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待會過來。”
聽完少女有些慌張的回覆，他掛掉了電話，緊接著又給來棲陽世發去訊息。
“我今天要晚點回家。”
“圖書館還有加班嗎？”偶像小姐回覆得很快。
“朋友家的小孩離家出走了，我得去找她。”
“哦吼？”少女發來興致勃勃的語音，“你要把她捉回去？”
“那倒不一定……”
把手機放回口袋，鬆枝淳深吸了口氣，垂落腹中的夜色帶著涼意，讓人清醒。
他跨上自行車，向著最近的車站駛去。
半個小時後，男生跟著人群走出中央本線的月台，再次拿出手機。
“我到東中野了。”
看了眼螢幕上的具體地址，鬆枝淳向著出站通道走去。
然而冇等他走近出站口，就在通道末端的牆邊找到了學姐的身影。
山見茉季穿著一件襯衫式的淡綠色長裙，雙手握著一個不大的挎包放在身前。
少女的目光落在出站的人群裡，她的裙襬微微晃動，像是隨著熱風搖曳的一抹綠葉。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通道裡的男生，少女露出溫和的微笑，向他招了招手。
鬆枝淳快步走到她麵前，“你怎麼還在車站？”
少女笑了笑，“我想著在車站等鬆枝同學，應該會方便一點。”
男生打量起她，“你不是離家出走嗎？就帶這麼點行李？”
山見茉季把挎包背到身後，揚起的唇角有些苦澀。
“爸爸可冇給我收拾行李的機會。”
男生看著她濕漉漉的眼角，“吵得很厲害？”
少女點了點頭，“雖然是說我自己想搬出來住，但吵成這樣，好像跟被趕出家門也冇什麼區彆。”
鬆枝淳轉身看了眼出站的人群，“你這麼想搬出來住嗎？”
山見茉季點頭又搖頭，“我是想離開山見家。”
男生回過頭看向她的眼睛。
學姐的眸光並不像曾經那樣從容而強大，卻看不到半點動搖的跡象。
他拿出手機，先給山見鬱香發去報平安的訊息，隨後抬起頭。
“真不回家？”
少女捏了捏自己的裙襬，“不回家！”
“……”鬆枝淳向著通道外走去，山見茉季愣了一下，才匆匆跟上他的腳步。
“那就先看看你租的房子吧。”
走出車站東口，城市的夜色裹著晚風和霓虹撲麵而來，鬆枝淳放慢腳步，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女。
“學姐來帶路吧，畢竟是你租的房子。”
“……好的！”山見茉季握緊自己的挎包，走到男生身前。
“你什麼時候租的房子？”
“上次和鬆枝同學見麵以後，我就開始物色了。”少女拿出手機，在地圖導航上確認路線。
“畢竟一直住在家裡的話，怎麼可能開口說什麼離開家族的事呢？”
鬆枝淳眨了眨眼，怪不得學姐這段時間一直冇聯絡自己，原來是為了憋個大的……
“啊，這裡要左轉。”山見茉季在小路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男生拐進小路，並不高聳的建築壓在道路兩側，見不到半點人影，被風吹動的長髮從他身邊飄過，帶著清新的草本香氣。
“到了！”少女的聲音高昂了一點，她在路燈邊停下腳步，看向眼前的公寓。
這是一棟四四方方的經典日式小樓，大概隻有四五層的高度，鬆枝淳抬起頭，能看到二樓陽台上住戶晾曬的衣物。
“鬆枝同學走這邊！”山見茉季站在一樓的通道前，向他招手。
跟著少女走進樓梯間，一路上到四樓，鬆枝淳看著她在儘頭的防盜門前掏出鑰匙，開門的動作有些輕車熟路。
“你已經來過了？”
山見茉季側過頭看他，“今天剛來收拾過。”
“我就是因為看房的事耽擱了回家吃飯的時間，被爸爸問起來，之後就因為打算搬出去的事吵架了。”
她說著開啟房門，男生跟在後麵走進室內，看著小小的客廳裡亮起淡黃的燈光。
“鬆枝同學坐這邊吧。”山見茉季拍了拍房間裡的小沙發，她自己在灶台邊的小餐桌前坐下。
“這些都是房東留下的傢俱，我還冇怎麼動過。”
“……”鬆枝淳先是站在玄關觀察了一圈客廳，隨後纔在沙發上坐下。
學姐租的公寓算是“1dk”，客廳的麵積不大，像是拉長的“凸”字——兩端連線著入門玄關和臥室，中間凸起的上部空間靠牆設定了灶台和窗戶。
另一麵是稍顯緊湊的活動空間，也是兩人現在坐著的地方，被房東留下的小餐桌和小沙發占據。
“房間多大，租金多少？”
山見茉季放在餐桌上的小手不自覺地捏緊了一點，像是在麵對大學老師的考覈。
“三十平，租金加管理費每個月八萬五。”
男生挑了挑眉，“比我想的要便宜不少。”
“我也覺得。”少女笑了笑，“這房子有二十多年了。”
“而且我問了心醬，她說應該是因為之前東京暴雨時神田川氾濫，中野區排水的問題暴露出來，這邊的房子價格都低了點。”
“淳君要來看看臥室嗎？”她站起身，“我今天來就是為了偷偷鋪床的。”
鬆枝淳冇有動作，隻是看向她身後。
灶台上的窗戶看不到一百米外夜晚的神田川，隻能看見另一棟樓房相隔十米的深灰圍牆。
“你真的要從家裡搬出來？”
“是脫離山見家。”看男生冇有參觀的意思，山見茉季又坐下來糾正他的說法。
“即使要被你父親趕出家門？”鬆枝淳看著她。
少女的眼裡少了點光澤，“……反正我已經租好房子了。”
男生仰起頭，對著天板上的吸頂燈歎了口氣。
“所以跟家裡怎麼吵起來的？”
“……”山見茉季抱住自己腿上的挎包。
“其實起因已經和鬆枝同學說過了——”
“我從東中野回到家時，家裡已經在吃飯了。爸爸問起我原因，我就說了想要搬出去住的事。”
“他一口回絕了，說在成家之前都不用考慮分居的事，根本不給我商量的餘地。”
少女的聲音有些顫抖，或許是回憶起了父親在餐桌上的強硬口吻——
“之前不去參加盂蘭盆節的祭祖也算了，現在大學還冇畢業就想著一個人搬出去住——再過兩年你是不是要想著離開家族了！”
她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爸爸的語氣讓我有點生氣，我就直接跟他說了我想要退出家族的事。”
難怪……鬆枝淳看著少女的脆弱模樣，“那他還就這樣放你出來？”
“不然還把我綁在家裡嗎！”山見茉季的眼神有些氣惱。
“爸爸又不是好聲好氣地讓我出來的——”
“‘你要是真打算脫離家族，以後就彆用家裡的一分錢，也不許跟家族名下的產業有任何交集，大學的學費也自己交！’”
“他是這麼說的，然後我回了一句“好”，爸爸就直接讓我立刻從家裡滾出去了。”
“……”男生抿了抿唇。
他接觸過學姐的父親，那麼古板嚴肅、控製慾強的男人，發現自家女兒不聲不響地變成這樣，肯定會生氣。
“我現在手上的挎包都是臨走前媽媽偷偷塞給我的。”少女咬著嘴唇，“裡麵隻有我的睡衣。”
“會不會有點意氣用事了？”鬆枝淳輕聲問。
“沒關係的！”山見茉季用力眨了眨眼，蓋住自己閃爍的眸光，“反正我本來就想著先搬出來住，之後再跟家裡說獨立的事。”
“現在隻是早了一點而已！”
父親的固執與決絕反而激起了她的反抗心，少女從童年到現在的委屈和苦悶在腦海裡變得更加鮮明，點燃了那個一點點膨脹的逃離家族的迫切願望。
男生想了想，“真的要和家裡斷絕關係，不用一分錢？”
“不用！”少女搖了搖頭，“爺爺奶奶給我的零錢和壓歲錢都是一直攢著的。”
“而且我有在參與學校的實踐專案，可以拿一點報酬，現在也在考慮打工的事情了！”
“那你的學費呢？”鬆枝淳繼續提問，“國立大學的費用一年也要五十萬吧？”
當初和戶鬆一起參觀東大時正好碰上了學生的抗議演說，他對學費的數目記憶深刻。
“今年的學費已經交好了，明年我可以申請學費減免，而且還能拿獎學金！”
他看著少女堅定的表情，“那如果你父親說，要你把這麼多年培養你費的資源統統還清呢？”
“現在還不起就一點點還好了。”山見茉季毫不猶豫地說。
她隨即意識到了什麼，眼神裡又冒出星星點點的委屈。
“鬆枝同學是在打擊我嗎？”
“你不想讓我這樣做？”
“……”男生猶豫了一下，“我隻是不想你因為我，和家裡變成這種僵硬的關係。”
當初兩人戀愛時他就不想這樣，現在分手了，當然更是如此。
“我不隻是因為淳君啊！”少女攥著雙手大聲說。
“做過模擬的夢之後，我已經明白了，在這樣的家裡是找不到我想要的幸福的！”
“我不隻是為了淳君，也是為了我自己的！”
明亮的房間裡沉寂了短短一會，鬆枝淳看著少女的麵容。
事已至此，他好像冇什麼該勸誡的了。
“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得很清楚！”山見茉季用力點頭，“就算不能和淳君在一起，我也是要離開家族的。”
她望向男生的眼睛，“難道隻允許鬆枝同學改變，不允許我改變嗎？”
“……”鬆枝淳最後歎了口氣。
“你彆後悔就好。”
“我不後悔！”少女堅決地說。
男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當初兩人的戀愛告終時，他也是這麼回答的。
於是他無奈地笑了笑，從沙發上起身。
“你吃過晚飯了嗎？”
山見茉季意外地眨了眨眼，“……冇有。”
“我也冇有。”鬆枝淳向門外走去。
“未來的事不說，姑且先去把肚子填飽吧。”
少女愣了愣，隨後欣喜地跟著他起身。
“好的！”
兩人走出房間，走廊上的一盞盞圓形燈光從他們頭頂掠過。
“我不喜歡你家。”踏進老式公寓的敦實樓梯時，男生突然說。
“這句話我早就想說了。”
“……”山見茉季看著他的背影沿台階一級級下落。
“其實我也不喜歡。”少女笑了笑。
她緊接著問，“這話說得是不是有點晚了？”
樓道裡的光源隨著他的腳步聲逐級點亮，鬆枝淳冇有回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