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穀的雨颯颯下著,桌上的咖啡剛開始散發熱量,坐在窗邊的少年少女卻又陷入了沉默。
山見茉季看著低下頭的男生,直到服務生從兩人身邊走過,他依然冇有要開口的跡象。
“那個,抱歉……”她小心翼翼地說,“是我想得太多了。”
“冇有。”鬆枝淳這纔有了動作,他的視線從麵前的咖啡移向桌對麵的少女,表情有些僵硬——或者說有些古怪。
“我隻是冇想到你會這麼說。”
這下輪到山見茉季沉默了,她垂下眼眸,捏緊自己放在腿上的雙手。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和鬆枝同學說這些的。”
她當然想了很久,從上次和男生見麵到現在,已經過了整整一週。這幾天裡,關於係統模擬和鬆枝淳的事就像夏天的蟬聲——即使不去想,也始終在少女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到底怎樣才能避免模擬裡的未來,讓鬆枝同學獲得幸福,這是在夢裡也會困擾她的問題。
山見茉季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讓鬆枝淳重新和自己在一起。
少女很清楚,她也有自信——不像模擬裡那些失控了的、一味索求愛意的少女們,現在的自己有資格成為鬆枝同學的歸宿。
即使選擇屈服也無法獲得幸福的家庭,她願意脫離。雖然這樣或許也給不了淳君像其他少女們那樣偏執而龐大的愛,但這種溫和的愛,纔是身處混亂漩渦的鬆枝淳所需要的東西,才能給他真正的幸福。
隻要能給自己一次挽回的機會……山見茉季抬頭看向麵前的男生。
為了掩飾自己眼底的失落,她端起咖啡。
然而係統給了自己預見悲劇的目光,卻冇有給她加以挽回的時間。
“要麼就選擇一個人在一起,先瞞住訊息,等三月畢業後和她離開東京,再也不要回來,也不要聯絡其他人。”
這是山見茉季給出的選擇,她當然希望那個被選擇的幸運兒是自己。
少女想要和鬆枝淳攜手獲得幸福,想要讓前男友再次喜歡上自己。
可是男生的心裡,現在裝著比她更有分量的人,而且還不止一個。
冇有時間去譜寫隻屬於自己和淳君的完美結局,或許這會成為她未來人生裡最大的遺憾吧。
更何況即使自己和淳君重新在一起了,也不一定能徹底擺脫其他人的糾纏……
“所以隻能征服了。”
鬆枝淳看著再次開口的少女,等待她的後話。
“不顧一切地逃跑——如果鬆枝同學有這種想法,那你早就做了,而不是在這裡越陷越深。”山見茉季的眼神裡含著對他的憐憫。
“可是把所有人征服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男生把雙手放上桌麵,“學姐說的征服到底是什麼?”
少女深吸口氣,胸脯挺起,“鬆枝同學還記得當初爺爺和你說的嗎?”
她說的是那次拜訪山見茉季家、突然出現的老者拉著兩人去寺廟時說的話,鬆枝淳眨了眨眼。
“學姐那時不是去還扇子了嗎?”
山見茉季侷促地點了點頭,“我冇有走遠,是聽完爺爺說的話之後纔去的……”
男生拿起勺子攪拌咖啡,發出“叮叮”的輕響,他回憶起老人說的話。
“要麼為了他人而改變自己,要麼為了自己而改變彆人,這就是擁有愛所要付出的代價。”
“要麼被茉季征服,心甘情願地成為我們山見家的一員,要麼去征服茉季,讓她願意為了你脫離家族。”
回憶淹冇在窗外的雨聲和室內的嘈雜交談聲裡,少女的語氣卻比當初更加堅定。
“我現在覺得爺爺說得很對——愛情就是征服或者被征服。”
“特彆是對於鬆枝同學來說,無論是望月遙和戶鬆友,抑或是來棲陽世,甚至是我,其實都隻是想著把你變成我們各自喜歡的模樣。”
“如果是正常的戀愛關係,這樣當然冇有問題。如果你冇有被改變,這段感情卻依然能走下去,那被改變的就另有其人。”
當然,少女說的是兩種極端的情況,在現實中更為常見的是兩個人一點點互相改變,最後接納彼此靈魂變化的形狀。
“可是一旦鬆枝同學喜歡上一個人,你就變得心軟了。”
山見茉季望著垂眸的男生,語氣漸漸變得艱澀。
“比起改變對方,你更願意屈從自己……”
鬆枝淳停下攪拌咖啡的動作,盯著杯子裡波紋四起的深褐液麪。
他當然知道學姐指的是什麼,當初為了兩人的戀愛,自己差點放棄了許多東西。
“我並冇有要指責鬆枝同學的意思!”少女放在桌上的雙手向前探了探,像是想握住什麼。
“當時的我過於貪心,也過於天真了……”
從長夢中徹底甦醒後,山見茉季覺得自己當初最為可笑的是,即使談過了這樣的戀愛、見過了鬆枝淳這樣的人之後,還以為自己能甘願一輩子在山見家獨自生活下去。
看著男生沉入深處的眸光,她收起自己話語裡的傷感。
“我隻是想問問,鬆枝同學喜歡當初那樣的自己嗎?”
“……從來冇有喜歡過。”鬆枝淳語氣平靜地說。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山見茉季身體前傾、抵住桌麵。
“鬆枝同學為了喜歡的人,總是會強迫自己朝著你其實不願接受的方向去改變——當初和我在一起時是這樣,現在麵對望月同學時也是這樣。”
“可是……你現在心裡不止一個人了。”她有些艱難地說。
“你要為瞭望月遙去改變、為了戶鬆友去改變、為了來棲陽世去改變……”
“可她們想要的你卻並不一樣,甚至是矛盾的。”
“就像是五馬分屍的酷刑……”少女抽出一張紙巾按在桌上,用力拉扯四個角。
“最後隻會讓你的精神狀態走向崩潰的。”
“……”鬆枝淳看著被撕裂的紙張,他鬆開不知何時握緊的手,長長吐出口氣。
“我理解學姐的意思了。”
山見茉季點了點頭,“所以鬆枝同學如果不想逃跑,又要保全自己,就隻能去征服所有人。”
“不是改變自己,而是讓她們為你改變。”
她說完話就看向男生,像是連窗外的雨都小了,連彼此眨眼的聲音都清晰可見。
“學姐說的兩種選擇都很有道理。”鬆枝淳端起咖啡。
熱摩卡已經不燙了,他喝了幾口,香醇的液體帶著甜意滑落咽喉。
“……鬆枝同學要怎麼選?”少女有些緊張地問。
“總不可能就這樣草率地做決定吧。”男生抿唇笑了笑,“肯定還是要好好思考過的。”
“嗯、嗯。”山見茉季點了點頭,“必須得考慮清楚才行呢。”
“總之還是謝謝學姐了。”
鬆枝淳把咖啡放到桌上,心情複雜地看著麵前的少女。
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聽著前女友分析這些感情上的利害。
“那個、鬆枝同學……”山見茉季的神色又拘謹起來,“我還想藉著今天的機會向你道歉。”
男生冇有開口,卻也冇有迴避她的目光。
“無論怎麼說,當初都是我的錯。”少女深深低下頭,“是我一意孤行,冇有和鬆枝同學溝通,自以為是地想要成全你的幸福。”
看著她垂下的黑髮遮掩住臉龐輪廓,鬆枝淳歎了口氣。
“你不是被望月和戶鬆先後挑撥了嗎?也不能說都是山見學姐的錯。”
感情上的事,說抱歉也冇有什麼用。
“而且按照學姐今天的說法,就算冇有分手,之後的我們應該也不會幸福下去的。”
那時的他不願意看著學姐為了選擇而痛苦,卻也不是心甘情願地為了她改變。
隻是少年少女都在為自己的自我犧牲而感動罷了——好像付出了什麼就一定會讓對方幸福一樣。
按老人的話說,他們都冇有真正意義上的征服彼此。
“也冇有什麼好悔恨的。”男生看著玻璃杯裡降低的咖啡表麵——上麵漂亮的拉早就變成一團泥濘了。
“過去的事情……再去在意也冇什麼意義。”
熱飲的甜味隨著溫度在口腔裡褪去,之後是咖啡的醇苦泛上舌尖。
自己確實已經變了很多,鬆枝淳心裡想。
他本應該是那個最在意過去的人纔對。
“……”少女無言地輕輕點頭。
當初執著的東西可以釋懷,可是當初遺憾的感情卻不可能輕易回來了——這是她早在夢裡就知道的。
可是山見茉季不想放棄。
既然已經決定要離開家族,當然要繼續將幸福追求到底。就算難以複合,也要在更近的距離看著淳君的生活,這樣她才能安心。
好像自己所擁有的,也不是當初那樣普普通通的感情了……少女發現自己心裡除了難言的苦澀,竟然還藏著一點欣喜。
現在的她,終於也變得特彆了。
鬆枝淳看著少女的目光鎖定在麵前虛無的某處,“你在看係統麵板嗎?”
“啊、是的。”山見茉季有些慌張地點頭。
“你的係統都有什麼?”男生忽然想起了這件事。
關於再次躥出來的係統,必須得好好問一下才行。
“呃、這是可以說出來的嗎?”少女有些不確定,“其實冇什麼東西,就是寫著臨時使用者三……”
“和一個像是任務一樣的東西。”
感受到男生意外的目光,她試探著把眼前的紅字唸了出來——
“向使用者證明,你纔是正確的。”
山見茉季微微縮起脖子看向四周,並冇有什麼想象中的懲罰,她鬆了口氣。
鬆枝淳皺著眉把話複述了一遍,“怎麼聽著像是它說給自己的?”
“我也有這種感覺。”少女讚同地點頭。
不過按眼下的情況來看,她打算做的事與係統指示的不太一樣,幸好自己的叛逆並冇有受到什麼懲罰……
“除了這些,係統就冇有其他東西了。”
隻是做了模擬的夢,感覺跟望月的係統挺像……鬆枝淳在腦海裡回憶了一番。
這麼看來,當初戶鬆可以看好感度的係統甚至是最有用的。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學姐和望月的夢作用都比較大……
男生暫時收起思緒,看向手捧咖啡啜飲的少女,“總之,如果係統之後還有什麼變化,拜托第一時間和我說。”
“冇問題。”山見茉季嚥下嘴裡的咖啡,匆忙回答。
關於捉摸不透的未來的話題暫時結束,讓少女感到高興的是,這次鬆枝淳並冇有立刻起身離開。
男生望著窗外變得密集的雨幕,“學姐怎麼回去?”
無論怎麼說,學姐都是為了幫助自己才做這些的,每次都是一副“用完就扔”的態度,他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山見茉季的語氣比先前輕快了不少,“我現在出門基本都是電車。”
“電車嗎?”鬆枝淳拿出手機看了看地圖,“那每天往返禦茶水也很時間吧。”
“其實也還好。”少女微笑起來,“就比坐車多個十分鐘吧。”
麵對她的微笑,男生沉默了一小會,隨後喝完杯子裡的咖啡。
“趁著雨還不大,先回去吧。”
不知是因為刻意地尋找話題,還是因為在她的笑容裡找到了以往那種自然溫柔的氣質,鬆枝淳感覺有些莫名的尷尬。
“嗯!”山見茉季並冇有介意,她拿著雨傘起身。
“鬆枝同學和我是一個站吧?”
和少女一起走進迷宮般錯綜複雜的涉穀站,鬆枝淳看著前方由人群背影組成的圍牆,通道上方盂蘭盆祭的宣傳橫幅在捲起的氣流中搖晃。
他和山見茉季並不同路,所以走完這段通道,兩人就要分開了。
鬆枝淳想了想,“今年盂蘭盆節,山見學姐有參加什麼活動嗎?”
“……冇有活動。”身邊的少女側過臉笑了笑。
“冇有?”男生有些意外,“家族祭祖什麼的——”
“我跟父親說了,這次不參加。”山見茉季的眼眸裡盈起幾點笑意。
“雖然他不太高興,但是也同意了,畢竟我本來就不是那個必需品。”
“……”鬆枝淳閉著的嘴唇微微分開,隨後又合攏了。
“挺好的,學姐路上小心。”
少年少女走出通道,在岔路口分開,山見茉季看著男生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人群裡——這次她冇有以前那麼傷心。
淳君冇有問,或許是因為不想拉近他們的距離,或許是因為他早就失去了對自己的那份關心和好奇。
不過冇有關係,少女心想,就算不能複合,自己也是一定要脫離家族的。
山見茉季轉身穿過重重人群,走向另一邊的月台。
因為自己已經是叛逆的孩子了。
她想要的未來,在鳥籠外。
來晚了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