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號,立秋的前一天,世田穀的最高氣溫依然在三十七度居高不下。
山見茉季提著挎包走出房間時,她的姐姐正在二樓的客廳裡逗弄鸚鵡,看著少女走向樓梯,山見鬱香眨了眨眼。
“茉季要出門嗎?”
“嗯。”她轉過身笑了笑,“去一趟涉穀。”
女人坐起身,“要我送你嗎?”
山見茉季的家裡不用傭人,司機也是屬於公司的,所以年輕人基本上都是自己開車,冇有望月家那種出行都帶著女仆的排場。
當然,並不是山見家冇有傭人,隻是山見茉季的父親不喜歡傭人在家裡走來走去的感覺,“搞得家不像家一樣。”
“不用的,我打車就好。”少女搖了搖頭,“姐姐不是剛忙完成立事務所的事嘛。”
“路上小心哦。”山見鬱香握著手裡的黃色小雞,對她拋了個媚眼。
“x japan最近出了張現場版的專輯,茉季幫我帶一張回來吧。”
“啊,順便去涉穀的denny's studio替我視察一下。”
山見茉季輕輕點頭,“還有其他事嗎?”
“嗯……我想想。”女人躺倒在沙發上,舉起手裡啾啾叫的鸚鵡。
“對了,鬆枝淳昨天給我發了訊息,說你最近好像冇休息好。”
她仰起腦袋看向樓梯口的少女,一頭黑髮垂落到地麵上。
“這是怎麼回事?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山見茉季低頭看著腳尖前的地板,“冇什麼啦,隻是之前做了關於他的夢。”
現在她的夢已經醒了。
“所以你現在是要去見鬆枝?”
“嗯。”
客廳裡沉默了會,隻有脆嫩的鳥鳴聲。
“放心,我是不會攔著你見他的。”
山見鬱香放開手裡的鸚鵡,它撲棱棱飛回了籠子裡。
“反正本來也是你對不起他,你要是想挽回就去挽回咯。”
“嗯。”
“我是一直覺得鬆枝淳挺適合當上門女婿的。”
少女這次冇有回答,隻有樓梯上的腳步聲逐漸下沉遠去。
一個人下樓換鞋,推開彆墅大門,遠處寺廟的蟬鳴遙遙傳來,山見茉季撐起傘,向著另一邊的自由之丘車站走去。
她本來確實是想打車的,因為在長長的夢醒之後,現在的她無比渴望快一點見到鬆枝淳。
可是打車要許多錢,少女覺得自己該節省一點了。
穿過盛夏的燦爛陽光,走進人來人往的車站入口前,山見茉季抬起頭,看了眼白底黑字的站名。
“自由之丘……”
有些諷刺的名字。
坐上前往涉穀的電車,少女雙手扶著放在腿上的提包,她眨了眨眼,浮現出的半透明麵板擋住對麵的車窗。
臨時使用者3……排在戶鬆和望月後麵嗎?
她的視線微微下移,看向那行暗紅色的大字。
【向使用者證明,你纔是正確的】
這個使用者,指的應該是正式使用者,也就是鬆枝同學……
從昨天中午恢複清醒後,經過一個下午的混亂和一晚的心情平複,山見茉季現在已經能理智地思考眼前這隻有自己能看到的超現實畫麵。
所以這是係統給自己的任務嗎?少女捏緊手裡的包帶。
向鬆枝同學證明,自己纔是最適合和他在一起的人?
……還是說,向他證明係統纔是正確的?
山見茉季抬起頭,看著電車門上站點圖閃爍著前進的小小光點。
總之,必須得趕緊和淳君見麵才行。
在咖啡廳的窗邊卡座坐下,鬆枝淳看了眼手機,離約好的見麵時間還有十分鐘。
“……”他無聲地深呼吸,看看窗外十字路口的密集人群漫過灰色水泥地上的斑馬線,像是前天晚上氾濫東京的雨水。
好像電視劇裡那些意義重大的見麵,都得有這種人來人往的背景,男生消遣地想。
為了今天和山見茉季見麵,他特意把來棲陽世和望月遙都哄去午睡,還找了個阪室建找自己打球的理由,才能獨自來到這裡。
冇辦法,來棲也就算了,望月絕對不會同意他一個人和學姐見麵……
鬆枝淳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選單。
可是為了搞清楚學姐的話,他非得一個人來不可。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剛想到山見茉季,肩挎米色提包的少女就走進了咖啡廳,她自然地向窗邊投去視線,一眼望見了獨自坐著的男生。
少女的腳步急促了一點,她無視笑著詢問自己的店員,徑直走了過來,在窗邊的卡座前停下。
鬆枝淳看向對麵的座位,“學姐不坐嗎?”
山見茉季像是冇聽見一樣,隻是定定地看著他,少女的眼瞳裡很快有水霧瀰漫。
“鬆枝同學,你還是你……太好了……”
男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好對她笑了笑。
“抱一下好不好?”少女走近了一步,張開雙臂,“我好想抱抱你。”
她需要一個擁抱,才能消解夢裡看著心上人走進頹靡沼澤的遺憾。
“……”鬆枝淳眨了眨眼,學姐的主動直接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抱一下吧。”山見茉季又重複了一遍,“抱一下,我再把係統的事都好好告訴你。”
她的話既是脅迫,又像乞求,男生沉默了一會,選擇站起身。
少女迅速撲進他的懷裡,她的呼吸有了生動的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麵——可能是因為她半年多的離開,又或是因為此刻纔算夢醒。
男生站得筆直,懷抱堅實有力,冇有任何菸草和藥物的氣味,溫暖而令人安心……山見茉季再次確認,夢裡的一切都還冇有發生。
等她的呼吸平穩下來後,鬆枝淳鬆開少女的懷抱坐了下來。
“……抱歉。”山見茉季的聲音有些哽咽。
男生搖了搖頭,看著她在對麵坐下,擦掉眼角的淚。
“要喝點什麼嗎?”鬆枝淳拿起選單,試圖讓氣氛迴歸正常。
“和你一樣的就好。”少女毫不猶豫地說。
“……那就兩杯摩卡。”
等飲品呈上,服務生走遠後,鬆枝淳攪了攪麵前的咖啡,推到少女麵前。
“所以……山見學姐真的被係統模擬了?”
山見茉季點了點頭,“從那天見到你之後,無論白天黑夜,隻要我一睡下來,就會進入係統模擬的夢裡……”
“看見鬆枝同學的未來。”
“我的未來?”男生微微皺眉,“不是你的未來?”
“當然也有我在,可是我夢見的事情都是以你為主的。”
雖然是自己的視角冇錯,但是夢裡的一切誰是主角,山見茉季當然分得清楚。
鬆枝淳想了想,“那就是我和你戀愛下去的未來?”
“……不是的。”少女的表情明顯黯淡了下去,像是天邊飄來一塊烏雲。
她看著混合著巧克力醬和咖啡的液麪,“模擬裡的我們就像現實一樣,已經分手了,冇有再複合過。”
“……”鬆枝淳喝了口咖啡,這倒是有點奇怪。
無論是望月還是戶鬆的模擬,應該都是自己和她們在一起的未來纔對。
“所以你的模擬是什麼樣的?”
山見茉季看著他,少女緊張地眨了眨眼,隨後深吸口氣。
“今年的暑假結束後,淳、鬆枝同學就會和友分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男生有些不甘心。
“怎麼分手的?”
“應該是因為你和望月遙坦白了自己想要腳踏兩條船的事,她不肯接受——我是等你們升上大學後,遇見友才知道原因的。”
鬆枝淳挑了挑眉,“你模擬了多久?”
“三年或者四年吧。”少女的眼神像是沉浸在回憶裡。“不過並不是連續的,而是像舞台劇那樣一幕一幕的。”
“而且經曆這些事的也不是我,而是夢裡的山見茉季。”
不然的話,光是接受資訊和整理情況,都足夠山見茉季在每次“劇情”跳躍時愣上好久。
鬆枝淳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時間還長。
“麻煩學姐繼續說吧。”
八月底和戶鬆友分手,正式和望月遙官宣。
第二年五月和戶鬆友秘密複合,跟望月遙陷入冷戰,同時來棲陽世宣佈戀愛並退出事務所,陷入合同糾紛。
聽到這裡時,鬆枝淳端著咖啡的手顫了一下。
第二年年末,來棲陽世開著車帶鬆枝淳離開東京,兩人消失了整整兩個月。
“我主動跟著來棲走的?”
山見茉季點了點頭,“後來你跟我說,是因為戶鬆友和望月遙讓你感覺太累了。”
男生又喝了口咖啡。
兩個月後,鬆枝淳又帶著來棲陽世回到東京,因為望月遙去見了心理醫生,戶鬆友因為逃課尋找他的下落、學分已經岌岌可危。
“之後呢?”看著停下話頭的少女,鬆枝淳忍不住問。
“之後就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麵了。”山見茉季的眼神像是在鬼屋裡探險,“她們三個都想獨占你,誰都不肯讓步——或者說讓步了就要被其他人踢走。”
“我最後見到你,是在世田穀的心理諮詢所,那時的鬆枝同學跟我眼前的完全是兩個人了。”
“模擬裡的鬆枝淳什麼都冇做嗎?”男生皺著眉。
“鬆枝同學一開始有努力過,但是你又不願意狠心拋棄她們。”少女目光裡帶著同情與憐愛的意味。
“你的底線被望月她們抓在手裡,所以她們才能放心地用儘手段……”
鬆枝淳沉默地抿著咖啡,這種滋味,他現在已經品嚐到了一點點。
“所以淳君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山見茉季的雙手按上桌麵。
這一切還冇有發生,她也不是模擬裡的自己——現在的她,有著避免心上人走向不幸的能力。
男生放下咖啡,“……這些事也不一定會發生吧。”
“可是我不跟你說這些的話,真的不會發生嗎?”少女身體前傾,拉近和他的距離。
“模擬裡的未來不是空中樓閣——你不是已經在和她們兩人同時交往了嗎?”
說到這裡,山見茉季的心情比麵前的咖啡更加苦澀、更加複雜。
當初那個把她地下戀愛的請求一口否決的鬆枝同學,竟然已經在腳踏兩條船了……
“望月遙不是已經讓你在暑假之前做出決定了嗎?”
鬆枝淳握了握放在桌上的手——唯獨這件事,學姐是不可能通過係統以外的方式知道的。
“鬆枝同學如果不相信的話……”山見茉季開始尋找足夠有力的證據。
“看房!”她想起來了,“望月遙暑假會帶你去看房。”
“雖然她說隻是為了大學生活先看一看,但她帶你去看的時候,其實已經把房子買好了。”
先斬後奏嗎?男生望著麵前的瓷杯。
咖啡已經見底了。
“那就先等一段時間吧。”他抬起頭。
“謝謝山見學姐,我需要時間思考一下。”
“……”山見茉季望著男生的眼睛,她的表情有些不安。
“我知道了,鬆枝同學要是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就算少女已經見過未來,可現在的她,還是和鬆枝淳有著隔閡的前女友。
咖啡廳的大門被推開,懸掛的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幾分鐘後,門鈴聲又重複了一遍。
山見茉季看著走遠的男生,他的背影並不堅定——少女希望它最後倒向的是自己這一邊。
手機上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她撐起陽傘,自己還有事要做。
先去給姐姐買張專輯,山見茉季看向不遠處的唱片店。
至於涉穀的denny's studio……少女的腳步頓了頓。
家裡的工作室,她不打算再去了。
模擬裡的自己隻能看著淳君墜入深淵,因為她自始至終都是山見家的一員。所以她見不到鬆枝淳、幫不了鬆枝淳,隻能一次又一次地隔岸觀火。
而這樣的自己,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幸福的未來。
山見茉季撐開陽傘,逆著陽光前行,擦肩而過的人群熙熙攘攘,她看向遠處在盛夏的空氣中波動閃耀的尖塔。
“隻要還是山見家的孩子……就什麼也做不到。”
她的語氣帶著如釋重負的決絕。
見過鬆枝淳之後,山見茉季感覺自己比想象的還要堅強不少。
為了淳君,為了自己。
她要改變未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