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鬆枝淳起床後先走到窗邊看了看。
街上氾濫的渾濁水流已經退去了,隻是到處都是明顯的積水和濕痕,一眼望去像是宿醉後倒在街頭的男人,模樣格外狼狽。
“看來今天能正常打工。”男生打了個哈欠。
昨晚十一點多,他給望月和來棲煮泡麪的時候,窗外的雨就開始變小了,不過等到他入睡前都冇有停息。
走出臥室,鬆枝淳先開啟陽台門,清新濕潤的空氣湧入室內,帶著一點泥土氣息。
轉身走向衛生間,一扇木門突兀開啟,擋住了他的去路。
“鬆枝早上好……”少女從門後走出來,眼角帶著嗬欠留下的淚,語氣懶洋洋的。
“早,今天早飯想吃什麼?”
“今天我來燒吧。”來棲陽世伸著懶腰走向冰箱,“鬆枝今天要打工嘛,你去洗漱就好。”
男生順從地走進衛生間,幾分鐘後走進客廳時,餐桌上已經躺好了金黃色的蛋餅,散發著微微的香氣。
坐享其成的感覺挺不錯……鬆枝淳開啟冰箱裡拿來的牛奶,給自己和少女倒上大半杯。
“我開動咯。”
“等等!”走出廚房的來棲陽世叫住他,“鬆枝今天不著急吧?”
男生點亮手機,“上班時間還早,怎麼了?”
“等我一起吃早飯啊!”少女鼓了鼓嘴巴,“我還冇刷牙呢。”
她說著向衛生間跑去,回頭看了一眼,“不許自己吃哦,等我一起!”
鬆枝淳隻好放下筷子,他開啟電視拿起手機,瀏覽昨晚暴雨的情況和收到的訊息。
“昨日以關東地區為中心,接連出現短時創紀錄暴雨……”
聊天列表上並冇有多少有價值的訊息,都是同學群和同事群裡關於昨天暴雨的閒聊,男生隨意翻了翻,隨後停住手指。
淩晨兩點的時候,山見茉季好像給他發了訊息,隻是又一次被撤回了。
“……這是做什麼?”鬆枝淳微微皺起眉。
發錯人了?還是說惡作劇?
可是學姐昨天中午的時候也這麼發過,問他有冇有做什麼夢。
所以她是精神不好、做噩夢了?
偶像小姐的腳步聲靠近客廳,男生放下手機,慢慢喝了口牛奶。
無論是壓力大還是冇休息好,都跟他冇有關係,學姐應該做的是去看醫生,而不是給自己發訊息。
“久等啦~”來棲陽世臉上帶著冇擦乾的水珠,在他麵前坐下。
“今天的早餐不是普通的蛋餅哦,鬆枝肯定會喜歡的。”
“那得好好嚐嚐了。”鬆枝淳再次拿起筷子,夾起麵前卷好的蛋餅。
不同於以往普通的蔥蛋餅,一入口就能嚐到微微的複雜香味和顆粒感,男生一邊咀嚼一邊觀察捲餅的切麵。
少女在餅糊裡加了切碎的火腿和洋蔥,又在出鍋前撒了點芝麻,口感和滋味豐富了不少。
“挺不錯。”他認可地點了點頭,又咬下一大口。
來棲陽世笑眯眯地看著他,“昨天你冇回來吃飯嘛,我做飯剩了點洋蔥和火腿,正好加到今天的早餐裡。”
“不過冇想到你昨晚竟然回來了呢。”她看向男生背後的電視,“昨天的雨那麼誇張!”
“東京市大田區的窨井噴出數米高水柱,羽田機場因雷雨雲接近,導致地麵作業暫停近兩個小時,三十二個航班取消……”
新聞裡的男人無波無瀾地播報著,鬆枝淳微微點頭。
“望月把我接回來了。”
“……她還真是厲害。”少女意義不明地哼了一聲,用力咀嚼起嘴裡的蛋餅。
“所以你什麼時候複出?”男生轉移開話題。
“起碼得九月份再說吧——”來棲陽世開啟手機,“新的事務所還冇正式組建起來呢,等公司那邊處理好之後還要做複出的宣傳企劃。”
“雖說是和平移籍了,但是除了藝人名,以前上過的那些節目還有歌曲都不能拿來宣傳,還是挺麻煩的。”
“不過也不會太晚的,不然粉絲都跑光了。”
“所以是要從零開始咯。”鬆枝淳抬頭看她。
“嗯哼!”少女一手夾著蛋餅,另一隻手做了個展示肱二頭肌的動作。
“從零開始,更加強大、更加自由!”
“這次可冇人能攔著我戀愛了!”
“……”鬆枝淳隻能裝作冇聽見地嚥下最後一口早餐,“我去上班了。”
少女在他身後歡快地嚷嚷著,“給我做好準備哦!”
推著自行車走到馬路邊,鬆枝淳看著濕意瀰漫的街道,隨手給聯絡人列表裡的山見鬱香發了條訊息。
“山見學姐最近似乎休息得不太好。”
算是仁至義儘了吧?
綠燈亮起,男生跨上自行車,飛速旋轉的車輪帶起一點路麵的水,消失在逐漸明亮的日光裡。
把麵前的一大摞書籍擺上櫃檯後的推車,戶鬆友輕輕吐出口氣。
“今天的訪客有點多呢。”
“確實。”鬆枝淳把跟著把更沉更重的一摞碼上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應該是因為大學生開始放假了吧?”少女優美地舒展手臂,“八月初正好是大學的期末周呢。”
“……有點道理。”男生想起山見茉季撤回的兩條訊息。
所以學姐也放假了?
整理完需要歸類的新書和歸還書籍,兩人不約而同地坐下。
“休息會再去擺書吧。”戶鬆友看了看大廳,“快到中午了,應該冇多少人來櫃檯辦理業務了。”
鬆枝淳點了點頭,拿起裝著茉莉茶的水杯喝了幾口。
“昨天的雨真是大呢。”少女繼續發起話題,“幸好我一直在家裡,聽著暴雨敲打窗戶入睡,感覺反而挺安心的。”
“畢竟雨再大都跟自己無關嘛。”男生笑了笑,“心裡會更有安全感。”
“是這個道理呢~”
戶鬆友隨手挑了本待上架的書籍,是部古早的戀愛漫畫,她依稀記得借閱者是個說話時不敢看人的小學女生。
“啊,昨天媽媽睡前還找我要了根淳君給的線香,她今天早上說睡得很好呢。”
“這麼好用的話,我應該多買點的。”鬆枝淳湊過去看了眼她手裡的漫畫。
穿著中華風服裝的少女在街上跟變成熊貓的父親搏鬥,莫名的挺有意思。
“昨天吃晚飯時,我跟媽媽說了大學打算搬出去的事。”
男生的目光從黑白漫畫上移開,看向身邊人。
“她同意了哦~”戶鬆友的笑容像是大樓外放晴的天空,“還說到時候給我租房子的錢呢。”
“不過我還是想自己出錢比較好~”
“你可以先拿著,以後找機會還給她就好了。”鬆枝淳的話裡冇什麼喜悅的波動,“拒絕的話可能會讓你母親傷心。”
“我知道的。”少女合上手裡的漫畫,“收下之後多給她買點禮物好了。”
“不過媽媽會不會因為我搬出去而傷心呢……”她用食指點著下巴思考。
“感覺她是一個人生活反而會更自在的人。”
女強人呐……男生在心裡歎氣。
“其實爸爸前幾天給我打了電話,除了問我過得怎麼樣,還提到了他自己的事。”
“他可能明年就要結婚了,因為女方那邊年紀也不小,不想再等了。”
“他冇把這個訊息告訴媽媽,不過我覺得媽媽就算知道了,也隻是會傷心一會而已。”
“她不會挽回的。”
戶鬆友的語氣並不傷心,或許是因為她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也可能是因為她的人生已經找到了新的錨點。
“所以分開來住,這樣子對我和媽媽或許纔是最好的。”
“畢竟我們並不是一類人嘛,不適合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少女笑容恬淡,她已經做好了迎接新生活的準備,並對此滿懷期待。
鬆枝淳看著眼前的茉莉茶,純白的骨朵漂浮在茶湯上,帶著馥鬱鮮明的茉莉茶香。
他覺得手裡的茶杯有點沉。
午飯時間,兩人打著陽傘走出文學館,去附近的餐廳吃飯。
“淳君要吃什麼?”
坐在對麵的男生看著手機,“你先點吧。”
少女看向一旁的服務員,“那麻煩先給我一份蛋包飯套餐……”
耳畔的聲音變得混濁起來,鬆枝淳看著螢幕上的訊息,下意識皺起眉。
“鬆枝同學,你下午有空嗎?可以見一麵嗎?”
男生目光上移,看向聯絡人的名字。
確實是山見茉季冇錯。
可是學姐怎麼會突然要和他見麵?
之前幾次聊天的時候,她不是在好好地保持著距離嗎?
鬆枝淳想起那兩次撤回的訊息,眉頭皺得越發緊了。
“淳君?”戶鬆友的聲音靠近過來,男生放下手機,迎上少女疑惑的目光。
“怎麼皺著眉呢?”她關切地問道,眉眼溫柔明媚
“冇什麼。”他看向窗外,“隻是蟬聲有些吵。”
雨歇風停,棲息在搖晃樹影裡的夏蟬並冇有被狂風暴雨捲走,又開始鼓動噪音了。
男生拿起桌上的選單,“我要炸豬排套餐就行。”
“兩位稍等~”服務員微微鞠躬,匆匆走向後廚。
戶鬆友把餐廳的冰水推到男生麵前,她伸手托著下巴,轉頭看向店門口耀眼的光斑,像是一灘融化在地麵上的金箔。
“又開始熱起來了呢。”
鬆枝淳喝了一大口冰水,“夏天就是這樣,下了雨也不涼快。”
男生咀嚼起嘴裡的冰塊,一般隻有心裡有事時他纔會這樣做。
學姐的訊息還冇回覆,他又拿起手機,簡單打了幾個字。
“有什麼事嗎?”
訊息很快顯示已讀,男生盯著對話方塊的純白背景。
“我好像,看見你們說的那個係統了。”
嘴裡的冰塊一下子被咬碎,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手機上編輯動態的戶鬆友抬起頭。
“淳君在看什麼呢?”
“……在看三鷹的市政公告。”鬆枝淳滑開聊天框,點開訊息欄裡跳出來的政務動態。
“三鷹台那邊的排水係統出了問題,要修一陣子。”
要是讓戶鬆知道學姐在聯絡自己,她多半是要炸毛的。
“杉並區也有不少地方要修呢,希望能快點修好。”少女附和了一句,隨後又低下頭編輯自己的戀愛動態。
男生立刻回覆起山見茉季的訊息,“你被係統模擬了?冇在開玩笑吧?”
“那鬆枝同學是在跟望月遙和戶鬆友同時交往嗎?”
齒間的碎冰散發出絲絲寒意,鬆枝淳抿起嘴唇。
“果然是真的啊……”少女很快又發來訊息。
“鬆枝同學,我夢見了好多事,好多好多,都是和你有關的。”
“我們什麼時候能見麵?我有好多話想和你說。”
用顫抖的手指輸入完訊息,坐在學校圖書館裡的山見茉季抬起頭,疲憊的目光看向窗外放晴的天空。
昨晚的暴雨像是帶走了所有積雲,文京區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藍,讓人心胸開闊。
可是少女眼裡卻冇有焦點,她剛剛從午間的小憩中醒來,思緒還冇清醒,所以纔會不作多想地直接給鬆枝淳發去訊息。
事實上,山見茉季這兩天確實冇有休息好——八月一號和鬆枝淳見麵以後,每次入睡,她都會進入格外真實的夢。
從暑假結束後鬆枝淳和戶鬆友分手開始,到自己在心理諮詢事務所找到鬆枝淳結束,斷斷續續的場景,邁過了她尚未經曆的整整四年大學時間。
即使從夢中醒來,最後見到的男生憔悴而疲憊的麵容,此刻依然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為什麼淳君會變成那樣……”山見茉季握緊自己的手,揉皺被壓在桌上的紙張。
為什麼夢裡的自己,隻能看著他變成那樣?
少女的注意力投向擋在自己和天空之間的事物。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麵板,簡簡單單地立在自己眼前,隨著目光的流轉而移動。
如果不是早就從戶鬆友和望月遙口中聽到過這個東西,她或許會以為自己出現了什麼幻覺。
除了“臨時使用者3”的字樣,係統麵板上隻有一行更加顯眼粗大的文字,暗紅的顏色像是在提醒山見茉季時間緊迫。
【向使用者證明,你纔是正確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