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來時的電車，往回坐兩站就是西荻窪，電車在站台停下時，鬆枝淳順利地在車窗外見到了芋川夏實的身影。
車門開啟，少女揹著沉甸甸的大包，穿過往來的人群向他興奮地招手。
隻是在走進車廂時，她遇到了一點難題，擋在男生與自己之間的人群隻有一點縫隙，雖然她自己能鑽過去，但身後大大的揹包明顯是過不去的。
“那個，可以讓一讓嗎？”芋川夏實小聲說。
然而麵前的中年男人明明聽見了卻紋絲不動，少女一時之間有些為難。
鬆枝淳皺了皺眉，把手機放在座位上站起身，他走到車門邊的人群前，牽著吊環麵對他的大叔眨了眨眼，裝作冇看見。
於是男生繃住雙肩，蠻橫地擠了過去，被推開的人群有些踉蹌，不過在顯著的力量差距前，他們隻能敢怒不敢言地回頭瞪去一眼，隨後若無其事地走下車廂。
“謝謝鬆枝！”獲救的少女跟著男生坐下，回頭看了眼站台上走遠的背影。
“這些是什麼人啊……”她小聲抱怨了一句。
“估計跟那些撞人族是一類人。”鬆枝淳語氣冷冷的，“欺軟怕硬的膽小鬼罷了。”
“芋川下次碰到這種人強硬一點就好了，拿出手機大聲喊兩句報警什麼的，他們跑得肯定比老鼠快。”
“冇事的。”芋川夏實安心地搖了搖頭，“我一般都是繞著人群走~”
列車繼續發動，車窗外的陽光被掠過的樹木和建築遮擋，在少年少女的腿上閃爍，鬆枝淳側過臉，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芋川夏實。
少女今天是普通的白色短袖配深綠的麻短褲，不是多麼出彩的穿搭，不過絕對夠透氣舒適——更何況再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會有不普通的效果。
芋川夏實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正興致勃勃望著對麵車窗外流淌而過的風景，淡黃色的輕薄防曬衣套在她的身上，把胸前的飽滿弧線勾勒得更加圓潤。
少女抱緊放在腿上的大揹包，她的胸口擠壓在布麵上，擠壓出柔軟至極的誘人形變——這樣的景色，隻有坐在她身旁最近的位置纔能有幸看見。
不過鬆枝淳投來目光，隻是想確認之前小小的意外冇有影響到芋川夏實而已。
確認過芋川還是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芋川，他伸手在少女麵前揮了揮。
“我們是直接去富士森高校拍片尾嗎？”
“啊。”芋川夏實回過神，向著男生迷茫地眨了眨眼。
“鬆枝說了什麼？”
她剛剛在看大風掛過鐵軌旁的灌木，隨波逐流的葉片被直挺挺打在車窗上的畫麵，要是放到大銀幕上應該會很有意思。
“我們現在直接去富士森高校嗎？”鬆枝淳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嗯！”少女最後點了點頭，“不過要提前一站下車，我要拍點路上的空鏡頭。”
她回過頭，眯起眼睛看著自己身上的陽光，“今天又曬又熱，拍結尾很合適。”
半小時後，兩人走出站台，芋川夏實把相機掛在肩膀上，看著自己身前的男生——鬆枝的背影被高高大大的揹包擋住了大半，這是他主動從自己手裡接過的。
不知在高興些什麼，少女偷偷翹起唇角，她剛打算舉起相機的時候，男生卻停了下來，來不及刹車的少女撞在他身後的揹包上，軟軟地晃了晃。
“芋川吃過午飯了嗎？”鬆枝淳回過頭。
他突然想起了這個問題，因為兩人彙合的時間挺早，恰好是吃午飯的點。
“冇有。”芋川夏實誠實地搖了搖頭，“本來是準備吃午飯的，但是鬆枝你說自己有空了嘛，我就先出門了。”
“又不急這點時間。”男生白了她一眼，低頭開啟手機地圖尋找附近的餐廳。
“為什麼不急？”少女抓住揹包垂下的繫帶，拉著他向前走，“今天不是有暴雨預警嗎？雖然說是傍晚，萬一提前下雨了怎麼辦？”
“所以肯定要抓緊時間早點拍完呀。”
“那也不能不吃午飯的。”鬆枝淳看著眼前揹包帶的小手，芋川夏實牽著他走進站外的陽光下。
或許是他的錯覺……芋川和自己的距離感是不是又近了一點？
“在便利店買兩個肉包就好啦！”
少女頭也不回地說著，她及肩的黑髮在吹過站口的風中輕輕搖晃，留給男生一縷甜美的氣息。
五分鐘後，芋川夏實手捧裝在紙袋裡的便利店大肉包，和身邊的男生沿著街邊的樹蔭慢悠悠前進。樹上的蟬群似乎是嫉妒他們周圍和諧寧靜的空氣，發出聒噪的鼓動聲。
鬆枝淳看著少女仰起腦袋，對著天空專注地眨眼，她隨後騰出一隻手，舉起掛在肩頭的相機、按下錄影鍵。
一手肉包，一手相機，保持了一會這個神奇的姿勢，芋川夏實才低頭放下手臂，咬下一口肉包。
“鬆枝看看這段鏡頭怎麼樣？”
男生湊了過去，相機螢幕上是一片湛藍的天空，被細碎的樹影遮擋了一部分，在畫麵裡留下一道賞心悅目的斜線，大團的白色雨雲在明晃晃的空中漂浮。
前進的雲團和搖曳的枝葉構成具象化的風聲，似乎連蟬鳴也跟著顫動了。
“構圖和光影的對比都很不錯。”他點了點頭，“我喜歡這個雲，像是蛋糕店裡被打翻的奶油。”
陪著少女拍片剪片的次數多了，鬆枝淳在影像領域也算是耳濡目染地有了審美。
“這個比喻不錯~”少女受用地點了點頭，“可惜這個鏡頭用不到片子裡，就當作素材攢著吧。”
“為什麼用不到？”
“因為太浪漫美好了嘛。”芋川夏實又咬了口肉包，看著相機裡的畫麵。
“我的結局不要這種氛圍。”
“結局時的鬆枝，不對、是柏原光，要在一個燥熱煩悶的夏天經過母校高中門口，看到當初櫻紛飛、大家一起放下白線流的那條小河。”
“這時候要加一組蒙太奇鏡頭——”她放下手機，張開五指在男生眼前搖擺，像是在描繪腦海裡紛飛的畫麵。
“把當初他和戶鬆同學分彆的鏡頭、拒絕望月同學的鏡頭，還有每年畢業生的‘白線流’……總之發生在這條河邊的事件都要剪進去。”
“這就是你的回憶！”少女指向男生的額頭。
“等這些紛亂的回憶通通閃過之後，你纔會發現自己忽然變成了一個對感情早已麻木的大人——那些年少青春時的心動、喜悅、淚水，那些你人生中閃亮過的角色，都再也抓不住了。”
“然後再切到眼前什麼都冇有，徒勞地在夏日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河流，全片完！”
芋川夏實用心滿意足的語氣宣佈，鬆枝淳無奈地看向她。
“不是戶鬆同學和望月同學，是紺野杏和藤野楓。”
“哦哦。”少女慌忙地點了點頭，她嚥下嘴裡的肉包，看向男生手裡的藍白紙盒。
“鬆枝給我牛奶。”
鬆枝淳把冰牛奶遞給她，芋川夏實仰頭喝了兩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芋川好像吃什麼都喜歡配牛奶……他挑了挑眉。
吃完兩個肉包，少女仔仔細細地把紙袋摺好，小跑著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裡，揹著包的男生跟在她身後。
“芋川為什麼想要拍這樣的結局呢？”
垃圾桶前的背影愣了愣，芋川夏實轉過頭。
“鬆枝覺得這樣不好嗎？”
“倒也不是不好。”鬆枝淳抬手遮在眼前，看向頭頂刺目的太陽，“我隻是好奇而已——你為什麼想寫這樣的故事呢？”
學校裡的同齡人還在輕浮地享受戀愛、揮霍自由的時候，芋川夏實的劇本卻已經在刻畫那些青春背後的遺憾與疼痛了。
“嗯……”少女回過身，又握緊揹包帶牽著男生向前。
“也冇什麼理由吧，隻是想拍就拍了嘛。”
鬆枝淳看著她掛在肩上的相機一晃一晃。
“不過鬆枝提醒我了，確實得想些理由才行——不然到時候東藝大的老師肯定要扣分的！”
等兩人走過街道兩旁茂密的櫻，拍完那些燥熱的、空洞的、被陽光曝曬發白的空鏡頭後，芋川夏實像是想到了什麼，抓住身邊男生的手臂。
“是因為要抓緊時間吧！”她用恍然大悟的語氣說。
“……我們不是在拍著嗎？”鬆枝淳眨了眨眼，看著少女泛著潮紅的臉頰。
“我是說拍這個短片的理由啦。”芋川夏實握緊男生的小臂。“不是說站在青春裡的人是感受不到它的嗎？”
“就像我天天在班上聽大家聊天、抱怨這抱怨那一樣——什麼女朋友今天做的便當不夠好看，想在運動會上告白、又怕丟臉……”
“所以我的片子就是想讓大家抓緊時間，彆在那裡猶猶豫豫的。”
“不然等日子飛一般地經過，才望著那些遠去、亮閃閃的模糊碎片，後悔自己當初該這樣做那樣做的時候就晚了！”
“鬆枝覺得這個理由怎麼樣？”少女期待地問。
“……”鬆枝淳笑了笑，“挺能打動人的理由，我覺得不錯。”
他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滯澀，像是提前進入了柏原光的角色。
“我現在就記下來！”少女開啟備忘錄，“免得回去時忘了！”
於是兩人沉默著走完最後一段路，波光粼粼的河水出現在他們眼前。
“ok！”芋川夏實收起手機，她踮起腳尖，看了看河對麵富士森高校上了年紀的校門，又抬起頭看向天邊飄遠的雲朵。
頂著**裸的酷熱陽光，少女擦掉脖頸上的細汗，氣勢滿滿地拿起相機。
“天氣正好，該正式開機了！”
兩個小時後，芋川夏實放下相機，皺著眉打量河岸上一臉疏離的男生。
“鬆枝，還不夠啊！”
“……什麼還不夠？”脫離拍攝狀態的鬆枝淳看了過來。
他臉上是一副成熟樸素的男性妝容，身上也換成了更符合角色氣質的襯衫與西裝褲。
“就是那種麻木又失落的感覺啦。”少女伸手比劃了一下，“柏原光意識到自己變化的時候，他所有想抓住的東西都已經遠去了。”
“而他也隻是意識到這個事實，卻隻能無動於衷。”
“你現在的狀態反而太遺憾、太糾結了！”
“……”鬆枝淳無奈地低頭看著河水，“可能是因為之前聽你說拍片的理由，有點受影響了。”
“那就通通忘掉！”芋川夏實用力拍了拍掌，“記住，你現在是麻木又無能為力的大人！遺憾也冇用！”
“導演大人是不是有點刻薄了？”男生笑著說。
“快點進入狀態哦？”少女不為所動地拿起相機，“我看到天邊有烏雲飄過來，再拖下去的話光線什麼的都要變了哦？”
“……”鬆枝淳隻好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拍打臉頰，再次進入角色。
“action！”少女軟而甜的指令聲在河麵上響起。
又拍了兩遍，芋川夏實終於收穫了滿意的鏡頭，等收工的兩人匆匆向車站走去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
“確認完工了吧？”鬆枝淳提著揹包詢問身邊的少女。
“嗯！拍攝工作全部結束了！”芋川夏實一邊走路一邊專注地盯著相機裡的視訊，男生隻好扶著她的肩膀充當導盲犬。
“接下來就是鬆枝的最後一段配音。”少女抬起頭，“要改天再做嗎？”
“要多久時間？”
“三四十分鐘吧。”
“……”鬆枝淳看著逼近的烏雲，“那就今天一口氣結束算了。”
他看了看手機。來棲陽世正在回公寓的路上，少女說今天她來買菜，望月遙還和姑姑待在醫院裡，估計要等到晚飯時間才能回去。
路上半個小時，配音算一個小時好了，最遲五點，自己應該能坐上回家的電車，稍微淋點雨也冇事。
“不過今天應該冇時間陪你打遊戲了哦？”男生抬起頭說。
“唔……”芋川夏實的表情有點糾結。
“沒關係，今天把所有前期工作做完，我也要專心剪片子準備作品集了！”
至於和鬆枝一起玩，錄取結果公佈後還有大把時間呢……少女安心地想。
然而兩人都冇有想到的是，傍晚時分襲擊東京的暴雨前所未有的凶猛，足以讓西荻窪站的電車統統停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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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