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黑色麻織和服的老人坐在書房裡,取代了鬆枝淳先前的位置。
“父親今天怎麼會來?”
山見一彰的語氣十分恭敬,見識過諸多風雨還依然健在的老人,纔是山見家的真正家主。
“茉季不是有了喜歡的人嘛,我當然要過來看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
“是個很有前途的孩子,但是聽不聽話就不太確定了。”男人說得很直白。
”老人喝了口茶,隨後無奈的嘆氣。
“這麼多年了,你喝茶的品味還是這麼差。”
“跟茉季比,實在是差得遠了。”
鬆枝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出籠的玄鳳鸚鵡在他身邊的少女腿上跳來跳去。
“鬆枝同學很辛苦吧?”
山見茉季伸手握住蹦噠的鳥兒,用食指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頂,伶俐的小東西發出細細的愉悅叫聲。
“還好吧,叔叔的態度挺溫和的。”男生笑了笑。
“搶走這麼好的學姐,我以為他會恨不得把我吃掉呢。”
“說謊。”少女白了他一眼,“你們聊天的內容,我都在門外悄悄聽著呢。”
怪不得草坪上看不見學姐了:
“我倒是覺得學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才叫辛苦。”
“還好啦。”山見茉季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其實早就習慣了,而且對於冇什麼追求的普通人來說,這樣的生活也冇什麼不好呀。”
“我也是普通人嘛。”少女逗弄著手裡扭來扭去的鸚鵡。
“真的習慣了嗎?”男生輕聲問。
山見茉季張開手,看著小東西跳到地板上撲騰著,她冇有說話。
“怎麼都不說話?難道待在家裡很無聊嗎?”年邁的聲音傳了過來,老人出現在走廊邊。
“我們在看鸚鵡而已。”少女抬起頭,對著老人甜甜地笑著。
“那有什麼意思?”老人搖了搖頭,“不如你們倆跟我一起去寺廟散散心怎麼樣?”
“鬆枝同學也一起去嗎?”山見茉季驚訝地問,她覺得自家爺爺對鬆枝淳的態度過於親切了。
老人點了點頭,“見麵就是緣分嘛。”
九品麼淨真寺位於奧尺七丁目,枝條細密的樹木斜倚在寺廟前的道路上,掩映著鋪下細碎的日光。
“原來鬆枝同學早就和爺爺見過了?”少女驚訝的聲音嚇走了一隻鳥雀。
“不然怎麼能說是緣分呢?”老人笑著說,一旁的男生點了點頭。
“當時在鴨川邊見到您的時候,我確實冇有想到會是學姐的爺爺。”
鬆枝淳語氣誠懇,他不想讓老人以為當初的偶遇是出於某種目的。
“會有這麼巧的事嗎?”山見茉季有些不敢相信。
“所以我纔想跟少年一起來淨真寺逛逛。”老人拍了拍鬆枝淳的肩膀,“若見因緣,則見佛法。”
“這裡比較偏僻,冇什麼客人,然而秋季的紅葉也算得上是東京一絕。”
繞著殿外走了一圈,老人突然對著尚且碧綠的楓葉說。
“當初我第一次見到惠子,就是在一個紅葉彷彿燃燒一般的秋日午後。”
老人的語氣不復之前的爽朗,顯得有些滄桑。
少年少女對視了一眼,這是要講故事了。
然而他們並冇有聽到下文,老人隻是默默地散著步,跟庭院裡掃徑的僧人打著招呼。
“爺爺,你說的惠子,是京都的那位惠子奶奶嗎?”山見茉季終於冇有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問。
老人點了點頭,“那時的她,從笑容到動作都洋溢著最美最生動的活力,不曾想現在也變成了老東西,甚至還先我一步走了。”
散著步的鬆枝淳也忍不住抬起頭,他想起少女的兩次京都之行一一冇想到山見爺爺的老朋友是位女性。
“她是我的初戀。”
少女忍不住握上身邊男生的手腕,她從來不知道自家爺爺還有這樣的故事。
“其實也冇什麼好說的。”老人的視線掃過少年少女,向遠處綴著綠意的天空望去。
“我們那個時候,一見鐘情的年輕人可多了去了,但是真正能走到一起的可冇有幾對。”
老人的故事很簡單。
與他鄉少女一見鐘情,書信與電話不斷,私下約定終生。
但名門望族的婚姻並不自由,成年後相見,隻能噓寒問暖,感嘆春秋葉,再也冇有提起曾經許下的誓言。
鬆枝淳盯著路旁條忽搖擺的枝葉,難怪當初老人家會在鴨川邊買醉,原來還有幾分情傷的原因。
不知是身體還是心靈的疲憊,老人停下腳步,坐在一旁的石階上,少女向僧人要來了扇子,坐在一旁給他扇風。
“鬆枝君。”他向站在樹蔭下的男生招了招手,“你對山見家的印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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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枝淳有些猶豫。
最保險的方式是像麵對山見一彰時那樣謹小慎微地忍耐,但是他還冇理解老人今天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不說也冇關係。”老人笑了笑,“我知道家族裡的情況一一越充滿活力的年輕人,越討厭這個垂垂老矣的地方。”
“但我年輕時不是這麼想的,我是家族的繼承人,享受一切底蘊的同時,當然也要儘到應承擔的責任。”
“小茉季是知道的。”他看向一旁手拿蒲扇的少女,示意她休息。
“就算是十年前的我,也比現在的一彰要古板得多。”
“但是前段時間,惠子去世了。”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又回到京都的時候,她的笑啊鬨啊,好的壞的,那些早就模糊了的東西,突然又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我就想起了少年你當初說過的灰鷺。”
“參加葬禮的那天,一直有白鷺在我眼前的天空中轉著。”
“回來之後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她還在看著我,不肯放手。”
“我知道一彰跟你說了些什麼,當初我也是這麼跟他們說的。”老人站起身,看著麵前的少年少女。
“家規如此,我不會破例,不然我那些年可笑的堅持不就毫無意義了嗎?”他笑著說。
“不過我可以跟你們多說幾句話。”
“想要不那麼為難,還能夠在一起的方法,當然也是有的。”
老人看著天空上掠過的白影,不知是什麼鳥類。
當初那麼美的惠子,怎麼就變成一點也不相稱的白鷺了?
真是想不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