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人終有一死
「你說要把我葬在望月家?」
鬆枝淳看著麵前的少女,他們站在東京塔下的可麗餅小車前。
墨綠色的可麗餅小車,外形有點像報刊亭,在霓虹紅白色的鐵塔下售賣來自法國的甜點。
「麻煩給我兩份103號,Miss.Marion。」望月遙認真地念出了選單上的名字這家店叫Marioncrepes(瑪麗昂可麗餅),招牌上寫著1976年創立。
店員遞出來兩個紅色紙殼包裹的可麗餅,少女伸手接過,把左手的拿到鬆枝麵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埋在望月家有什麼不好的嗎?」
「用一份可麗餅就想說服我?」
鬆枝淳觀察手上的東西,看上去有點像甜筒,頂端是螺旋狀的奶油,妝點著草莓、香蕉片,灑有彩色的糖粒。
望月遙在吃之前先拿出了手機,把手裡的可麗餅對著東京塔頂,拍下照片。
注意到鬆枝淳觀察她的眼神,少女解釋了一下,「拍給理音她們看的,等姑姑醒了也可以給她看。」
望月遙跟她的朋友們一樣,都喜歡記錄一些可愛的東西。
兩人拿著可麗餅邊走邊吃,馬路另一邊就是芝公園的紅葉穀,火紅的一片,
現在正是東京賞楓的最好時候。
芝公園很大,比起公園更像是街道,從櫻花、楓樹再到銀杏,每一塊地都有各自的景觀,像是東京的縮影。
東京的一年四季,每一季的顏色都不曾缺席。
說是紅葉穀,其實就是層林盡染的小路,等走出公園時,鬆枝淳手上的可麗餅已經吃完了。
「你怎麼吃這麼快?」望月遙手上的可麗餅還剩一半呢。
「我都要入土了,肯定要趕緊享受啊。」鬆枝淳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裡。
一個小時後,少女才會明白他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芝公園外的馬路,轎車依然停在路邊,像是遊戲裡的載具重新整理點。
鬆枝淳開啟車門,讓拿著可麗餅的少女先進去。
「確定望月家了?」
「就埋在望月家!」她舔了舔唇角的白色奶油。
「好吧,回三鷹。」鬆枝淳嘆了口氣,對司機說。
等望月遙吃完可麗餅後,她開始列舉把鬆枝淳埋在望月家的好處。
「首先,我家莊園風景很好不是嗎,你如果喜歡穀中陵園那樣的,我也可以給你種櫻樹。」
「櫻花、楓葉還是銀杏,隻要你託夢,我都可以換。」少女完全忘記了家裡的青鬆。
「而且莊園裡麵很安靜,安保也毫無問題,你可以不受打擾安心長眠。」
「也不用跟別人搶空間,會埋在那裡的應該也就爸爸媽媽,姑姑,你和我,
還不需要花錢。」
「霓虹的空間這麼小,要是埋在其他地方估計隻能火葬化灰,埋在望月家還能讓你屍身完好!」
少女列舉的都是對於鬆枝淳的好處,然而對她來說,最大的好處就是她可以占有鬆枝淳的死亡了。
她越想越來勁,鬆枝淳也許不會喜歡上自己,甚至想遠離她,那又怎樣呢?
無論他生前有多少想法,愛的是誰,等他死後這些都會蕩然無存,隻能任她擺布。
他活著的時間是短暫的,死後的時間卻是永恆的,這些永恆的時間,他都會在望月家的莊園裡度過。
他的血肉和骨頭都會變成養料,滲進這片土地裡,她以後看到盛開的每一朵花、落下的每一片葉,都會想起這是他曾經存在過的一部分。
到時候即使是他的戀人和子女,想要進來看他都要先獲得她的允許。
「鬆枝,說真的,要是你以後死了,就埋在我家吧。」
「等我要死了再說吧。」鬆枝淳看著隱約可見的莊園大門,他還真沒考慮過那麼遠的事。
車子在大宅門口停下,鬆枝淳下了車,和司機一起搬出後備箱的棺材,它一直躺在加長轎車的後麵。
「好了,接下來你看看具體埋哪,我要準備入土了。」
望月遙睜大眼睛看他,「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環了。」鬆枝淳開啟棺材蓋,先躺進去試用了一下,裡麵鋪了絲絨,還挺舒服。
「我犧牲一下,讓你體會親手埋葬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果然,他做了這麼多,隻是想讓自己麵對現實而已。
望月遙一直認為,很多人的說話方式都是麻煩且複雜的,朦朧微妙到讓她想逃避。
隻有眼前這個人,總是在提醒她一些直接且**的東西。
譬如早餐,警如死亡。
所以即使他的話與少女的願景背道而馳,最後她也總是會選擇接受。
「你先爬出來行嗎?好歲等我選好地方你再躺進去吧。」望月遙莫名其妙地笑了。
少女走在草坪上,鬆枝淳跟在她身後,兩人後方是抬著棺材的傭人們。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望月遙停下腳步,認真考察眼前的風景,轉過身問鬆枝淳。
「我認為可以。」鬆枝淳看了看,這裡是宅邸東邊的草地,後方是成片的鬆林和山丘,前方是池塘。
「那就這裡吧。」少女點點頭,這裡正好對著她的房間,開啟窗就看得見。
望月遙對遠處的管家揮手,老人帶來了幾把鐵鍬,眾人開始鏟起土來。
十幾分鐘後,一個足以放入棺材的坑出現了。
鬆枝淳躺進了草地上的棺材裡,傭人們把他抬到望月遙麵前。
「鬆枝先生馬上就要入土了,小姐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嗎?」一旁的管家臉色肅穆,像是在真的主持葬禮。
少女張開嘴,又搖搖頭,她沉默地看著躺在棺材裡的少年。
斜陽早已跨過屋頂,大宅的陰影蓋上了草坪,閉著眼睛的鬆枝淳,臉上多了幾分陰和蒼白,感受不到生命的氣息。
棺蓋被合上,遮住了鬆枝淳的臉,他們把這個彷彿沉眠著吸血鬼的盒子放進土坑裡。
「按照鬆枝先生生前的吩咐,小姐您要一個人合土覆棺。」
望月遙點了點頭。
鬆枝淳躺在黑暗裡,感受泥土打在木板上的震動,考慮到少女的力氣,他們挖的坑不深,幾分鐘後就能合土完畢。
棺材沒有密封,保留了透氣性,加上土層不深,即使有什麼意外他也可以自己出來。
按鬆枝淳的設想,望月遙在這個過程中情緒是肯定會有波動的,等她平復好情緒,管家就會指揮眾人重新把他挖出來。
棺材上已經沒有動靜了,鬆枝淳開始等待。
五分鐘。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過去了。
什麼情況?鬆枝淳敲了敲棺材板,沒有動靜。他推開木板,撥掉身上的土,
自己爬了出來。
雨又下了起來。
少女背對著他,坐在池塘邊。
鬆枝淳悄悄走過去,偷看她的側臉,
望月遙的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至於這麼傷心嗎?」
少女流淚點頭,「都怪你,非要說什麼讓我親手體驗一次。」
半小時前,望月遙一鏟子一鏟子地把土往棺材上倒,她已經看不見鬆枝淳的臉了,隻能看到漆黑的棺木。
望月遙突然有點來氣,憑什麼他就這樣丟下一切走了,連棺材都要她來埋?
「討厭的傢夥。」
「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的!」
少女一邊鏟土,一邊生氣地說。
最後一環土,她把鏟子插進地裡,長出了一口氣,走到池塘邊休息。
光滑如鏡的水麵泛起了波紋,又下雨了。
「鬆枝,傘一一」
望月遙回過頭,沒看見那個撐傘的男生,隻有不遠處裸露在草皮外的泥土,
和立在那裡墓碑一般的鏟子。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你真的死了,就這樣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我那些存放在內心的草稿箱裡,關於你的思緒,彷彿一下子都失去了意義。
「死亡就是這樣啊。」鬆枝淳嘆了口氣,接過管家遞來的傘,蹲在少女身邊。
「有時候,有些人,就是這樣突然就在你的生命裡突然消失了。這跟身份高低、遠近親疏都沒有關係,你也不知道她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也可能永遠不會出現。」
「死亡在這其中還算好的,因為大多數時候,它都會留有預兆,給你時間思考該如何跟對方道別。」
「更多的時候,那個離開的人,主動選擇從你的世界消失,沒有任何徵兆,
想要再重新跟他們建立聯絡,說不定比死亡更難。」
畢竟人死後還會留下一些存在,就像那些墓地,櫻花、寺廟、鐵塔與它們相伴,成為生者的空間中不可磨滅的痕跡。
「少女,人終有一死的。」鬆枝淳故意用詼諧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我知道,mementomori。」望月遙說了一句拉丁語,「與其糾結於死亡,
不如想想死者對你的意義,有沒有什麼沒說出口的遺憾。」
鬆枝淳滿意地點點頭,電影看得多了,少女已經學會舉一反三教導他了。
「鬆枝淳。」望月遙看著他,直呼他的名字。
「你從來不聽我的話。」
「也從不說我想聽的東西,隻是一味地把我逃避的東西拿到我的麵前,還要撐開我的眼睛給我看。」
「所以我討厭你。」
「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
鬆枝淳死而復生之後,埋葬他的少女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