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的下班時間,沒有鈴聲,隻有吳勇抬起手腕看錶後,一個簡短的、冰冷的“停”字。
業務室裏此起彼伏的電話聲,像被同時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吳勇合上手中的黑色筆記本,拿起旁邊那個平板裝置,指尖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
螢幕的冷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螢幕,彷彿在覈對一項項枯燥的資料。
我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也能聽到旁邊劉梅壓抑的、細微的喘息聲。她的手在桌子下麵,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終於,吳勇抬起了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
“日終業績統計。”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以下三人,未達標。”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林薇,日業績一萬五千元,差額五千元。”
斜前方,林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挺直的背脊瞬間有些佝僂,但沒出聲,隻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劉梅,日業績一萬七千元,差額三千元。”
我感覺到劉梅抓著我衣角的手驟然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裏。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後變得急促而破碎。
我反手,在桌子下用力握了握她冰涼顫抖的手,但很快就被她更用力地迴握,彷彿那是她與這個世界最後的連線。
“龍小強,日業績一萬兩千元,差額八千元。”
吳勇報完名字和差額,將平板裝置放到一邊,身體向後靠近椅背,目光平靜地看著那三個被點到名字的人,彷彿在看三件需要送去維修的故障機器。
“按規矩,未達標部分,以抽血方式抵扣。”他陳述道,然後朝門口侍立的打手揮了揮手,動作隨意得像在驅趕蒼蠅。
“帶走吧。”
三個早已準備好的打手立刻上前,麵無表情,動作熟練。兩人一組,分別走向林薇、劉梅和龍小強的工位。
“不……不要抽我的血……”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想要後退,卻撞翻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吳組長!我再也不敢了!我明天一定做到兩萬!不,三萬!求求你別抽我的血!我暈血!我真的暈血啊!”
打手沒有給他更多哀求的時間,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像拖一條掙紮的狗一樣將他往外拖。龍小強的哭喊在走廊裏迅速遠去。
林薇在打手走到她麵前時,自己站了起來。她的臉色慘白,但腰桿挺得筆直,甚至甩開了打手想要架住她胳膊的手,冷冷地說:“我自己會走。”
然後,她邁著有些虛浮但異常堅定的步子,跟著打手走出了業務室,自始至終沒有迴頭,也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輪到劉梅了。
兩個打手停在我們工位旁。劉梅整個人都在抖,像寒風中的落葉。她抬起頭,看向我,眼睛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哀求,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梅……”我想說點什麽,但喉嚨發幹,什麽聲音也發不出。我隻能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但那雙手已經冰涼濕滑,全是冷汗。
打手不耐煩了,伸手來拉劉梅的胳膊。
“別碰她!”
我猛地站起身,擋在劉梅麵前,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有些變調,“她……她自己能走!”
打手皺眉,看向吳勇。
吳勇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來,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但冰冷得讓我瞬間如墜冰窟。他沒有說話,隻是又揮了揮手。
打手不再猶豫,一把推開我。我踉蹌了一下,撞在旁邊的隔板上。另一個打手則粗暴地將渾身發軟的劉梅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江媛……江媛……”
劉梅終於哭了出來,聲音破碎不堪,她徒勞地向我伸出手,眼神充滿了被遺棄的孩童般的絕望。
我想衝過去,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打手半拖半架地將哭喊掙紮的劉梅拖出工位,拖過走道,拖出業務室的大門。
她的哭聲和“江媛”的呼喊在鐵門關上的瞬間,被徹底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