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是被凍醒的。天光比昨日更慘淡,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幹淨的抹布,敷衍地塗抹在單間高高的、裝著鐵欄的小窗上。
身體比昨天醒來時更加沉重,像被無數輛卡車反複碾過,每一塊骨頭都在尖叫,每一寸麵板都在灼燒,幾乎讓我以為自己已經碎裂成了無數片,隻是被某種冰冷的意誌勉強黏合在一起。
房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混雜氣息;
更多的汗,更多的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紅色絲絨床單皺得不成樣子,上麵布滿了各種深深的痕跡。
我躺了很久,直到確認自己還能控製這具破敗的身體,才極其緩慢地、像生鏽的木偶般,一點一點挪下床。
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腿一軟,我連忙扶住牆壁,才沒有摔倒。牆壁冰涼粗糙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我挪到那個小小的洗手池前,開啟水龍頭。水很冷。我把頭埋下去,讓冰冷的水流衝刷過臉、脖頸,試圖衝掉一些黏膩和氣味。
抬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張臉——蒼白得像鬼,眼眶下有濃重的、近乎發黑的陰影,嘴唇紅腫,嘴角有幹涸的血跡,臉頰和脖子上布滿了新的、更深的掐痕和吮痕,在蒼白的麵板上顯得觸目驚心。
眼睛裏沒有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冰冷的空洞。
我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用濕漉漉的手指,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跡,理了理額前濕透的碎發。
我穿上那身同樣皺巴巴、沾染了各種氣味的運動服。動作很慢,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疼痛。
最後,我拿起那把小小的、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的刺激。
推開單間的門,走廊裏昏暗的燈光依舊。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業務室。腳步有些虛浮,但很穩。
推開業務室鐵門,熟悉的渾濁空氣和聽到低沉的電話聲湧來。比起前兩天,今天的氣氛似乎有些異樣。
電話聲依舊,但少了幾分瀕死的癲狂,多了幾分壓抑的、心照不宣的沉悶。
不少人一邊打電話,眼角的餘光卻飄向我的方向,又迅速移開,帶著複雜的情緒——恐懼,鄙夷,憐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的慶幸。
我無視這些目光,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路過劉梅的位置時,我頓了一下。
她坐在那裏,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她沒有再打電話,耳機掛在脖子上。我走到她旁邊,放下我的水杯,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響。
劉梅猛地一顫,卻沒有迴頭。她的肩膀聳動得更厲害了,壓抑的、極其細微的抽泣聲傳來。
我看到她的脖頸後麵,有一小塊新鮮的、青紫色的痕跡,像是被用力掐過。
“劉梅?”我低聲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她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後才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眼眶是通紅的,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交錯,眼睛裏的血絲多得嚇人。她看著我,眼神裏不再是昨天的空洞麻木,而是充滿了劇烈的痛苦、難以言說的屈辱,還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我焚燒的……悲憫。
“江媛……”她的聲音也啞了,帶著濃重的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
“昨晚上……我聽見了……我們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