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到了十點,都是這間屋子最恐怖的時候,因為有人可能明天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王強念著名字和數字。唸到我的時候:
“江媛,有效電話三十五個,意向八個,成交三單,總金額兩萬零五百元。”
兩萬。達標了。遠離了墊底區。我微微鬆了口氣,但肌肉依舊緊繃。
“劉梅。”王強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冷了一度。
劉梅猛地一顫,站了起來,臉色慘白。
“有效電話十八個,意向兩個,成交零。總金額,零元。”
零。
業務室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劉梅腿一軟,差點跪下,但她死死抓住了桌沿,手指摳得發白。
她抬起頭,看向王強,眼裏全是絕望的哀求:“王主管,我……我明天一定努力!我今天……今天狀態不好,我……”
“拖下去。”王強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了她語無倫次地求饒。
兩個打手上前。劉梅終於崩潰了,她猛地掙脫打手的手,不是逃跑,而是撲向我這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眼淚洶湧而出,聲音淒厲得不似人聲;
“江媛!江媛你幫幫我!你跟王主管求求情!我下次不敢了!我再也不墊底了!求求你……!
她的眼神充滿了瀕死的恐懼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死死地盯著我,彷彿我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救命符。
我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胳膊上傳來的刺痛,和她眼中倒映出的、我那張塗著劣質口紅的、冷漠的臉,交織在一起。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能說什麽?求情?在王強麵前?那隻會把我也一起拖下水。
我極其緩慢地,但堅定地,一根,一根,掰開了她死死摳住我胳膊的手指。我的手指冰涼,她的手指滾燙,因為用力而顫抖。
劉梅的眼神,從哀求,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片死灰的絕望。她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
打手重新抓住了她,這次更加粗暴,將她像拖一口破麻袋一樣向外拖去。
她沒有再掙紮,也沒有再喊叫,隻是那雙死死瞪著我的、盛滿絕望和某種深刻恨意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直到被拖出業務室,消失在鐵門外。
那眼神,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我的視網膜上。
業務室裏,落針可聞。王強似乎對這個小插曲毫不在意,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其他人也木然地開始關電腦,整理桌麵,準備離開。沒有人看我,但那種無聲的、集體的疏離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慢慢圍攏過來。
我知道,我在他們眼裏,已經成了另一種東西。和孫紅霞差不多的東西。為了自保,可以冷漠地看著“室友”被拖走的人。
也好。
我低下頭,默默關掉電腦。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站起身,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端著我的水杯,假裝去角落的飲水機接水——那裏離王強的辦公桌很近。
飲水機空空如也。我站在那裏,磨蹭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轉過身,朝著正準備離開的王強,走了兩步,又停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猶豫、怯懦,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破釜沉舟神情的表情。
“王……王主管。”我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刻意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強停住腳步,迴過頭,皺著眉,有些不耐煩:“什麽事?趕緊滾迴去睡覺!”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往前又湊近了一小步,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和頭油味。
然後,我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飛快地、帶著一絲撩撥的顫音,在他耳邊說:
“強哥,今晚上……我、
我……想睡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