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走了,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我沒有動,也沒有再哭。眼淚似乎已經流幹了,或者凍結在了眼眶裏。我隻是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鐵門,眼睛睜得很大,卻什麽也看不見。
不,我看見了。在無邊的黑暗中,我清晰地“看見”了丁小雨最後握住我手指時,那冰涼瘦小的觸感;
“看見”了她描述漢堡包時,那虛弱的、帶著憧憬的語氣;“看見”了那雙沾著泥漬的皮鞋,毫不停留離開的影子。
還有更多。
小雅泡在水牢裏浮腫的臉。
周小雨被父親結束通話電話時慘白的臉。
吳月被架走時空洞的眼神。
葉蓁蓁頸間遮不住的瘀痕。
老陳泛著油光、充滿**的獰笑。
劉凱被紗布包裹的、怪異的手。
王強宣佈懲罰時,那冰冷而愉悅的神情。
最後,是林森。那個在邊境黃昏裏,笑著對我說“媛媛,跟我過來看看,這邊有個專案”的林森。
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味,所有的觸感……此刻匯成一股冰冷黏稠的洪流,衝垮了我心裏那道用麻木、逃避和微薄希望勉強築起的堤壩,狠狠地灌入我靈魂的每一處縫隙。
不是悲傷。悲傷太輕了。
是恨。
一種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焚心蝕骨的恨意。
像毒藤的種子,在我心髒最深處那片名為“絕望”的凍土裏,汲取著剛剛死去的溫暖和希望作為養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破土、蔓延、生根、纏繞。
我恨林森,恨王強,恨這裏每一個施暴者、幫兇和冷漠的過客。
我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園區,恨這片滋生罪惡的土地。
我甚至恨自己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在眼前消逝的自己。
但比恨更清晰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堅硬的念頭:
我要活下去。
不再是苟延殘喘的、被動的“不能死”。
是必須活下去。像淬過火的鐵,像藏在鞘中的刀,像蟄伏在黑暗裏等待時機的毒蛇。
必須活下去,記住這一切。
然後,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一個,一個的,百倍,千倍地付出代價。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瞬。鐵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鐵門被拉開一道縫隙,昏黃的光線和外麵渾濁的空氣一起湧進來,刺痛了我久處黑暗的眼睛。
兩個打手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像處理垃圾。
他們沒有甚至都沒有看一眼門邊的我,徑直走向隔壁黑房。開鎖,拉門。
手電筒的光柱在裏麵掃了一下。
“這個沒了。”一個打手粗嘎的聲音。
“拖走。”另一個說。
我僵硬地轉過頭,透過鐵柵欄,看到隔壁黑房的門被完全開啟。昏暗的光線下,丁小雨一動不動,維持著最後握住柵欄的姿勢。她臉上似乎還帶著一絲凝固的、虛幻的希冀。
一個打手走上前,彎腰,抓住她一隻瘦弱的腳踝,毫不費力地將那具已經輕得沒有分量的軀體,從角落裏拖了出來。粗糙的水泥地摩擦著單薄的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丁小雨的頭無力地耷拉著,短發淩亂地遮住了臉。
她就那樣被拖過兩個黑房之間的空地,拖過我門前那片昏黃的光暈,拖向門外黑暗的走廊。
鐵門,在我眼前,再次緩緩關閉。
最後一絲光線被切斷。
無邊無際的、更加深沉的黑暗,重新降臨,將我徹底吞沒。
這一次,黑暗之中,隻剩下一雙在絕對漆黑中,緩緩、緩緩睜開的,冰冷、空洞,卻又彷彿燃燒著幽闇火焰的眼睛。
以及,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用靈魂刻下的、淬毒的誓言,在死寂中無聲地迴蕩;
這時,我腦海中浮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