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夕陽的餘暉給室內彌漫的汗臭和絕望鍍上一層不祥的、奄奄一息的昏黃。
工作並未停止。電話聲依舊,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那聲音裏裹著一層厚厚的、黏稠的恐懼,像夏日暴雨前悶在胸腔裏的痰,咳不出,咽不下。
每個人的動作都帶著一種瀕臨極限的僵硬,眼神飄忽,不時瞥向牆上的老擺鍾,又迅速收迴,彷彿那鍾盤是燒紅的烙鐵。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
王強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他沒敲桌子,也沒吼叫,隻是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走到講台前。
皮鞋底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在刻意壓低音量的業務室裏,被放大了無數倍,像喪鍾的前奏。
他站定,喝了口茶,目光緩緩掃過台下三十八張,不,是三十八張半,因為吳月幾乎已經癱在椅子上。
“都停一下。”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所有人的耳朵裏,“宣佈個事。”
撥號聲戛然而止。連喘息聲都屏住了。
“醫療中心的車,”
王強頓了頓,“今晚,十點半,準時到咱們d區後門。”
“轟——”
盡管早有預感,盡管“醫療中心”四個字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了太久,但當它被明確宣判“今晚落地”時,無形的衝擊波還是席捲了每個人。
有人手裏的筆掉了,有人身體猛晃,吳月所在的角落傳來一聲短促的、被死死捂住的嗚咽。
王強咧開嘴,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掌控生死的、冰冷的愉悅。
“規矩,不用我再重複。今晚十點,日業績統計。倒數第一的,”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虛虛一點,“不用迴宿舍,不用關水牢,也不用去直播間浪費時間。”
“直接,”他拖長了調子,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幾個常年在墊底區掙紮的身影,“讓車接走。這樣幹淨,利索,來錢還快,你們也解脫了,一舉幾得!”
倒數第二,“老規矩,黑房,三天。能不能活著出來,看你自己造化。”
死寂。
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吸進肺裏像帶著冰碴。三十八個人,三十八個瞬間僵硬的雕塑。隻有眼珠在驚恐地轉動,計算著自己與“倒數第一”“倒數第二”那兩個血腥席位的距離。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冰涼,死死摳著桌沿。胃裏那點餿飯在翻攪。
醫療中心的車……終於還是來了。不是威脅,是確切的,就在幾小時後的死亡班車。
小雅被拖走時,鐵門外隱約響起的,是不是就是這種車的引擎聲?
不,不能是我。今天,我拚了命。
我閉上眼,深呼吸,將那股滅頂的寒意強行壓下去。睜開眼,看向螢幕,看向那密密麻麻的通話記錄和成交金額。
今天,我瘋了。我打了這輩子最多的電話,說了這輩子最惡心的謊言,利用了每一個能利用的人性弱點。
一個獨居的退休教授,被我以“孫子嫖娼被抓”的劇本騙走了五萬元“保釋金”;
一個急於為妻子籌錢治病的貨車司機,被我以“慈善基金會快速通道”騙走了三萬元“手續費”……我的業績,像垂死病人的心電圖,在下午艱難而持續地攀升。
我要活下去。我必須活下去。至少,不能是倒數第一,
但是,我還活得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