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衛生間的外麵,腦子一片空白,就像什麽都沒聽見一樣。
我彷彿看見了小雅的臉。她最後看我的那一眼。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和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如果有一天,你出去了……幫我告訴我爸媽……小雅去……看海了。”
我蹲下身,全身在抖。但是我沒有哭。眼淚在這裏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站起來,慢慢走迴業務室,走迴第三排第九號工位。
坐下。開啟電腦。戴上耳機。撥號。
“您好,請問是張先生嗎?我是市醫保局的……”我的聲音甜美,穩定,充滿關懷。像什麽也沒發生過。小雅從來沒有存在過。
牆上的老擺鍾,分針“哢嗒”一聲,重重跳向數字“10”。晚上十點,這個月最後一天。
五百平米的業務室裏,燈火通明,但死寂無聲。白熾燈管發出的嗡嗡電流聲,此刻清晰可聞,像是某種巨大機器瀕臨極限的呻吟。
空氣稠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頭頂,混著汗臭、血腥、廉價快餐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濃烈的、名為“恐懼”的氣息。
四十個工位,不,是三十九個。第三排第十號也就是我旁邊的位置空著,像一張豁了牙的嘴,無聲地提醒著所有人,一週前那裏坐著誰,而她又去了哪裏!
現在,三十九個人,無論男女,都像被釘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沒有人打電話,沒有人翻資料,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死死投向最前方那個小小的講台,以及講台上那個正在敲擊鍵盤的禿頂男人。
王強。
他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泛著冷光,映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油光光的臉。他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敲著,每一次按鍵聲,都在死寂中放大,像一記記小錘,敲在所有人的脊椎骨上。
他在做月度統計。
這個月,誰打了多少有效電話,騙了多少錢,誰又連續墊底,誰的“價值”已經被榨幹。
每個人的命運,都凝結在那塊小小的螢幕裏,被幾個簡單的數字定義、排序,然後宣判。
我坐在第三排第九號,手指在桌麵下,死死摳著人造革椅麵邊緣。指甲縫裏塞滿了黑色的汙垢,那是之前無數次緊張時摳下來的。掌心一片濕冷黏膩,全是汗。
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擂鼓一樣撞擊著耳膜。
這個月,我的業績……不好,不壞。騙了三萬多塊錢,在三十九個人裏麵,排在……大概是倒數五名,一個安全的位置。
安全嗎?
不。在這裏,沒有真正的安全。上個月墊底的小雅消失了,這個月,總要有下一個。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絞肉機,必須不斷地投喂祭品,才能維持它恐怖的運轉。
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斜前方,第二排的第八號,周小雨。
她這個月一直連續墊底,我真為她擔心,小雅被不在了,就周小雨跟我走得近。但是,可怕的不幸還是降臨在了這個可愛的小姑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