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全名林小雅,龍國新加哥人。
這是她告訴我的,新加哥是龍國南方一個三線工業城市,以服裝加工和電子配件聞名,到處都是灰撲撲的廠房和永遠堵著貨車的馬路。
她曾給我看過藏在襪子底層的身份證照片,上麵的女孩二十二歲,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馬尾辮紮得高高的,露出光潔的額頭。
照片背景是紅色的,穿著白襯衫,眼神裏有一點對著鏡頭的羞澀,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懵懂期待。
那是她被騙來之前的模樣。
現在坐在我右邊工位上的這個人,幾乎找不到照片上的任何痕跡。
她的臉浮腫得厲害,尤其是眼眶和顴骨周圍,麵板透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像在水裏泡了太久的屍體。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顯得顴骨異常突出。嘴唇幹裂,結著黑紫色的血痂,嘴角有一道新鮮的裂口,還在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瞳孔擴散,看東西時焦距渙散,需要努力很久才能對準。
她的視線掃過業務室,掃過我,但沒有任何焦點,像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翳。
她身高大概一米六,進來前可能有一百斤左右,現在估計連八十斤都不到。運動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口和褲腿處露出纖細到可怕的手腕和腳踝,麵板上布滿青紫色的瘀痕和擦傷,有些地方已經潰爛,邊緣泛白。
她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看什麽看?!”王強的吼聲突然炸響,嚇得所有人一哆嗦,“都幹活!自己的業績管好了嗎?!還有閑心看別人?!”
電話聲再次密集起來。
我強迫自己轉迴頭,盯著電腦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卻半天按不下一個數字。眼角的餘光裏,小雅終於開始動了。
她的動作極其遲緩,像生鏽的機器。她先是用顫抖的手指,嚐試開啟電腦主機開關。按了三次,才按下去。顯示器亮起藍光,映著她浮腫變形的臉。
然後,她伸手去拿電話聽筒。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有幾片指甲已經翻折,露出下麵鮮紅的肉。聽筒很重,她拿了幾次纔拿穩,手臂不停發抖。
她戴上耳機。耳機海綿套在她耳邊顯得太大,滑下來幾次。她終於戴好,然後低頭去看桌上的客戶資料本。她的頭垂得很低,幾乎要碰到桌麵,濕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的肩膀在極其輕微地聳動。
她在哭。
但沒有聲音。
連綴氣都沒有。隻是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像一台壞掉的、隻會重複一個動作的機器……!
中午十二點,午飯時間到了。
鈴聲一響,所有人如同得到赦令,幾乎是同時放下耳機麥克風,從工位上站起來。動作快的人已經衝向角落那個堆放著塑料餐盤和鐵桶的區域。今天的午飯是米飯、水煮白菜和一片薄得透明的肥肉。米飯依然夾生,肥肉依然有毛。
但是沒人抱怨。在這裏,食物不是享受,是燃料。吃下去,纔能有力氣繼續打電話,才能避免捱打,才能晚一天被送到“醫療中心”。
我端著餐盤,沒有立刻迴工位,而是看向右邊。小雅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沒有去領飯。
“小雅?”我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
我猶豫了幾秒,端起自己的餐盤,又去領了一份,用我昨天直播“表現尚可”換來的一點微小特權:可以多領一份米飯。我端著兩份餐盤,走迴第三排。
我把多出來的那份放在小雅桌上。
“吃點東西。”我說,聲音很輕。
小雅緩緩抬起頭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