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工作!”王強坐迴座位。“第二個小時,現在開始!目標不變,每人十個有效電話!”
電話聲再次響起。但這次,混進了更多的顫抖,更多的哭腔,和更多絕望的喘息。
我戴上耳機,撥出下一個號碼。手指在鍵盤上跳動,輸入號碼。
眼睛看著螢幕,但餘光能看見旁邊劉梅蒼白的臉,能聽見後麵張麗壓抑的抽泣,能感受到這個巨大空間裏,彌漫著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痛苦。
但我沒有停。我不能停。我要打滿十個有效電話。我要完成五千的業績目標。我要活著,離開這個工位,離開這個業務室,離開這個吃人的園區。
我要迴去。我要找到林森。我要問問他,為什麽。然後,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像一根釘子,釘在我的心髒裏。每一次心跳,都帶著刺痛。但也帶著力量。
我按下撥號鍵。“嘟——嘟——嘟——”
業務室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汗臭、血腥和廉價碘伏的味道。電話聲重新響起,但比之前更加沉悶,像一群受傷的動物在低吼。
就在這時,業務室大門方向外麵走廊裏傳來鐵門拖拽的刺耳聲響。
“吱嘎——咣當!”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打電話的人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翻資料的手停在半空,連敲擊鍵盤的劈啪聲都稀疏了幾秒。
腳步聲。很慢,很沉,一步一拖,像有什麽重物在水泥地上摩擦。還伴隨著一種奇怪的、有節奏的“啪嗒”聲,像是濕透的布料在滴水。
王強從辦公桌後抬起頭,皺了皺眉,朝門口的兩個打手使了個眼色。一個打手放下手裏的手機,走到業務室鐵門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是水牢那個。”打手迴頭說,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三天時間到了。”
王強“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看電腦螢幕,彷彿這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帶進來吧,讓她迴到自己的工位。今天要是再墊底……!”
打手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半分鍾後,門再次被推開。
先被推進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惡臭。像是黴變的稻草混合著排泄物,又帶著河水淤泥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肉味。
那味道如此具象,幾乎能看見它像有實質的灰綠色霧氣,在慘白的燈光下翻滾著湧進業務室。
我胃裏一陣痙攣。然後,那個“人”被架了進來。
說是“架”,不如說是“拖”。兩個打手一左一右,拎著那人的胳膊。她的雙腳幾乎無法站立,鞋底蹭著地麵,留下兩道濕漉漉的、夾雜著泥沙的痕跡。
她低垂著頭,長發濕成一綹一綹,黏在臉上和脖子上,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進來時那套灰色運動服,但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浸透了汙水,變成一種深褐近黑的、板結的硬塊,緊貼在瘦得脫形的身體上。
她被拖到第三排第十號工位——我的右邊,那個空了三天的地方。
打手鬆開手,她像一袋被抽空了骨頭的肉,直接癱倒在椅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椅子晃了晃,差點翻倒。她沒有動,就那麽癱著,頭歪向一邊,臉貼著冰冷的水磨石桌麵。
王強抬眼瞥了一下,用筆敲了敲桌子。
“小雅,還活著呢?命挺硬啊。”
他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既然沒死,就起來幹活。今天規矩照舊,日業績墊底,水牢伺候!”
小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然後,極其緩慢地,她用手臂撐起上半身,試圖坐直。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分鍾,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壓抑的抽氣聲。
終於,她勉強坐直了,但背仍然佝僂著,像一個被折斷後勉強接上的稻草人。
直到這時,我纔看清她的臉,一張恐怖可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