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衛生間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門被從裏麵推開。胖男人心滿意足地整理著繃緊的襯衫下擺,率先走了出來。
我隨後跟出。工作服的淩亂不堪,新的瘀青和混合著舊的傷痕,在包廂旋轉迷離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口腔裏殘留著酒精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惡心氣味,喉嚨火燒火燎的,小腹深處傳來陣陣鈍痛。酒精帶來的麻木被新的痛苦和極致的屈辱覆蓋,是一種更深沉的、為了生存而啟動的麻木。走出來,麵對這一切,繼續。
包廂裏的景象已經變了。
音樂風格變得更加急促、迷幻,鼓點如同直接敲打在人的頭頂。液晶螢幕上閃爍著令人目眩的、毫無意義的幾何圖形和色彩爆炸。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沙發那群人——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包括那幾個男人和他們身邊的女人。
他們不再坐著喝酒、調笑,而是站在包廂中央相對寬敞的地毯上,隨著音樂的節奏,以一種怪異的、失去控製的姿態,開始搖頭晃腦。
不是普通的隨音樂擺動。是那種脖頸彷彿失去了支撐,腦袋前後左右瘋狂甩動的動作,幅度極大,速度極快,像是要把頭從脖子上甩出去。
他們的眼神迷離、空洞,瞳孔在迷離的燈光下擴散得很大,對焦距毫無反應,臉上帶著一種恍惚的、近乎白癡般的傻笑,或者扭曲的亢奮。全身也隨之扭動,手臂揮舞,但動作毫無章法,完全沉浸在音樂和某種內在的強烈的感官刺激中。
我看到茶幾上散落著一些彩色的藥片,像感冒藥。還有小袋子裝的奶粉。火柴、香煙、篩盅……零星散落。
我瞬間明白了。音樂是催化劑,這些東西是燃料,而他們此刻的瘋狂搖晃,是兩者結合下產生的、無法自控的生理反應,追求著那種極致的眩暈、飄浮和欣快感。
“過來!愣著幹什麽!”胖男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不由分說地將我拖進了那個搖晃的、如同群魔亂舞的圈子中央。
就在踏入這個圈子的瞬間,一種清晰的,冰冷的認知,如同兜頭澆下的冰水,讓我殘存的最後一絲關於“人”的幻覺徹底破滅。
在a區,在ktv包廂裏,我們這些“女人”的作用,遠不止喝酒那麽簡單。在客人陷入這種瘋狂搖晃的狀態時,我們的“工作”才真正開始—。
我們需要在客人瘋狂搖頭、失控時,我們扶住他們的頭頸和軀體,幫助他們搖晃,控製搖晃的幅度、力度和方向,以增眩暈快感,同時防止他們因動作過猛而扭傷脖子,或者失控摔倒、嘔吐。
這是一項需要“技術”的、肮髒而可怖的工作。園區甚至為此建立了一套殘酷的“等級製度”,將我們分為銅牌、銀牌、金牌三個等級。
金牌女扶:是這裏的“頂尖人才”。她們需要精準掌握搖晃的力度、角度、節奏,甚至能根據不同客人進行“定製化”的搖晃。
還要提前詢問客人的“特殊需求”比如偏好更劇烈的眩暈,還是更綿長的飄浮感。要成為金牌,需要五百個好評。
而金牌的“特權”是可以不用睡公共休息室,擁有獨立的單間宿舍和化妝間;可以在園區內自由走動;每日“工作”時間限定在十二個小時。她們是a區這個地獄裏,畸形的“人上人”。
銀牌女扶;掌握一定技巧,能應付大多數情況,但不夠精細,也無法處理“高需求”客人。待遇比銅牌稍好,但遠不及金牌。
銅牌女扶;像我和林薇這樣的新人,或者始終無法掌握技巧的“次品”。我們隻有最基本的任務;扶住客人,別讓他們倒下。我們是消耗品的最底層。
此刻,我和林薇,就是最低等的銅牌。而我們的“工作”,即將在毫無準備、充滿恐懼和抗拒中開始。
胖男人已經陷入了那種癲狂的狀態,他龐大的身軀隨著音樂猛烈搖擺,頭顱像撥浪鼓一樣甩動。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含糊地嘶吼;“扶……扶著我!搖!用力搖!”
我看著他那張扭曲的、流著口水的臉,看著周圍其他幾個“女人”,她們顯然是銀牌甚至更高等級。她們熟練地、幾乎是半抱著自己的客人,引導著他們的搖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專業性的麻木。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充滿恐懼的哭喊刺破了震耳的音樂!
“不!我不要!”
“放開我!我不要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