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猛地抬起頭,眼睛裏的光在瞬間被一種終極的,冰水澆頭般的恐懼所取代,那恐懼如此純粹,幾乎映不出別的影像。雙腿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整個人向下滑去,但立刻被,身後架著他的人死死提住胳膊。
“刀...刀哥……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明天,明天一定做到四萬,不,五萬!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一次就好!求您了!”
“看來,你是記不住。”刀疤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圍在坑邊的人群幾乎能聽到彼此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幾個女同事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驚叫湧到嘴邊又捂住,隻剩下扭曲的抽氣聲。空氣裏彌漫開一股不祥的氣味——極致的恐懼。
坑底,小陳似乎摔得不輕,側躺著,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讓他無法有效支撐,隻能徒勞地在地上扭動、蜷縮。他努力仰起臉,臉上沾滿了坑底的浮土,和淚水混在一起,在慘白的大燈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絕望的汙濁。
他望著高高站在坑邊、如同俯瞰螻蟻般的刀疤,又絕望地環視坑邊那一張張或麻木、或同樣布滿恐懼的臉,終於發出了最後一聲破碎的、不似人聲的哀告:
“不要,不要這樣。求求你們,拉我上去,江媛姐,拉我一把!”
他喊了我的名字。那一聲“江媛姐”,不再像昨晚黑暗中微弱的傾訴,而是變成了燒紅的鐵絲,狠狠烙進我的耳鼓,刺穿我冰封的胸腔。
我動不了。我不能動。我們所有人,都被這條繩子串聯著,也被更無形的規則捆綁著,釘在原地。任何一絲多餘的動靜,都可能招致同樣的目光注視,同樣的命運裁決。
救他?我拿什麽救?任何的掙紮,都可能讓整串墜入更深的深淵。
刀疤的聲音並不特別高亢,卻像淬了冰的鋼針,穿透壓抑的空氣,刺進每個人的耳朵。“誰再把眼皮合上,下一個就輪到誰下去體驗。睜開。給我看清楚了,看明白了。不按規矩辦事,跟不上要求,就是這個結果。睜開!”
我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彷彿停止了跳動,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驚恐或麻木,都集中在了我以及刀疤這裏。
我該怎麽辦?我能說什麽?求饒嗎?像小陳一樣,許諾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天文數字?那隻會讓這一刻的終結顯得更加滑稽和徒勞。沉默嗎?用沉默表達最後的、微不足道的抗拒?
刀疤微微偏頭,對著坑底,用那種平淡的、聽不出情緒的語氣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坑邊所有人都聽清:
“看見了嗎?”
他問。不知道是在問坑裏的小陳,還是在問我們。
“規矩就是規矩。跟不上,就是負擔。是負擔,就得處理掉。”他頓了頓,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張慘白的臉。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敲進我們的耳朵裏,心裏。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從哪裏來,有什麽故事。在這裏,你們隻有一個身份——幹活的人。幹得了,就能喘氣。幹不了,”他又瞥了一眼土坑,“地方有的是。”
“把他弄,上來。收拾幹淨。明天,他要是還跟今天一樣,是個零蛋,走著瞧”刀疤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
那幾個看守隨後跳到土坑把小陳拉了上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沒人動彈。夜風吹過,帶著料峭的寒意,卻吹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土腥味,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懼。
工具間水池下的包裹……葉蓁蓁留下的東西……我必須拿到它。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尖銳,幾乎帶著血腥味。
不僅僅是為了可能存在的、渺茫的出路。
更是因為,如果我什麽都不做,那麽不久的將來,躺在坑底掙紮的,被所有人看著、卻無人能真正伸手救贖的,那個“沒有價值”的,就可能是我,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而那個角落裏的鐵漢,自始至終,如同一個真正的影子,沉默地目睹著這一切。
突然,我在土炕旁邊的新鮮泥土上看見了那個模糊的奇怪符號“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