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是我來到緬北的第二百一十天,今天我將親眼看到那個可怕的“活埋”!
夜晚十點的下班鈴聲,從未如此刻般,像一柄生鏽的鈍刀,緩慢地鋸割著業務室裏凝滯的空氣。
不是終結,是審判的前奏。
慘白的燈光下,三十八張麵孔——誰又有心思去數,呈現出同一種死灰的色調,目光呆滯地投向講台的刀疤。
刀疤沒有像往常一樣坐著。他站在講台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鬣狗,目光挨個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他手裏捏著那張決定生死的平板,卻沒有立刻看。他在享受,享受這種絕對的沉默,享受恐懼如同實質的毒霧在這密閉空間裏彌漫、發酵。
“日終業績統計。”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刮過玻璃,刺耳,冰冷。
名字,金額。達標的,沒有鬆一口氣,隻是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一絲。未達標的,臉色則迅速向死人靠近。
“小陳。”刀疤念出這個名字時,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道疤痕隨之扭曲,“業績,零。倒數第一。”
角落裏,那個蜷縮在椅子上、右手被肮髒布條包裹、整個人似乎已經失去大部分生命氣息的身影,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沒有抬頭,沒有哀求,彷彿早已認命,隻是等待著那最後的靴子落地。
刀疤的目光移開,像掠過一件無足輕重的垃圾,繼續念:“江媛。業績,七千三百元。倒數第二。”
我的心髒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然後驟然停止。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七千三,離四萬是遙不可及的天塹,但在這死亡榜單上,我成了小陳之後的下一順位。倒數第二。
這個位置,在此刻,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膽寒。林薇在我旁邊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指冰涼,用力到幾乎要掐進我的骨頭裏。蘇婷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抽泣。
刀疤放下了平板,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們,看著台下那些因這兩個名字而更加驚惶的臉。他似乎很滿意這效果。
“昨天,我說過。”他慢悠悠地開口,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釘子,準備鑿進我們的頭骨,“業績不達標,是什麽下場?”
沒人迴答。死寂。
“看來,有人把我的話,當成了放屁。”刀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暴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還是覺得,我刀疤說話,不算數?!”
他不再看我們,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冷硬:“帶人上來。按昨天說的準備。”
不到兩分鍾,業務室厚重的鐵門被轟然撞開。不是平時巡視的那幾個打手。湧進來的是二十多個彪形大漢。
他們統一穿著深色的背心,露出肌肉虯結的臂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最關鍵的是,他們手裏拿著的,不是橡膠棍或電擊器——是烏黑鋥亮的自動步槍,以及寒光閃閃、足有半人長的厚重砍刀。
槍口冷漠地指著地麵,但那股硝煙和鋼鐵的死亡氣息,瞬間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全部起來!手背到身後!站到過道!”為首一個臉上有刺青的打手厲聲喝道。
我們像一群被驅趕的羊,麻木地起身,在槍口和刀鋒的逼迫下,踉蹌著走到過道,排成歪扭的佇列。
打手們兩人一組,動作粗暴熟練。他們用的不是手銬,而是用一捆小拇指粗細的棕褐色麻繩。粗糙,堅韌,散發著一股土腥和黴變混合的氣味。
我的手腕被猛地擰到身後,粗糙的繩頭狠狠勒了上來,先是在手腕上緊緊纏繞數圈,打上死結,勒得皮肉生疼,骨頭咯咯作響。
然後,繩頭並不剪斷,而是被扯向旁邊林薇同樣被反綁的手腕,同樣纏繞,打結。我就這樣,和林薇的手腕被捆在了一起,繩子中間隻留下不到二十公分的可悲間隙。緊接著,繩子繼續延伸,連線向蘇婷,連線向前後左右的人……
一個,又一個。我們三十八個人,像一串畸形的、絕望的螞蚱,被這根粗糲的繩索串聯起來,掙紮的幅度被限製到最小,任何一個人的劇烈動作,都會牽扯到前後左右的人。
捆紮的過程沉默而高效,隻有繩索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因疼痛發出的悶哼。我能感覺到林薇手腕的顫抖和蘇婷冰冷的麵板。我們被連成了一體,卻又被這繩索宣告著共同沉淪的命運。
“走!”刺青臉的打手一揮手。我們要被帶到哪裏?帶去做什麽?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