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左邊轉頭看了看。
是我左邊第七號工位的劉梅。她比我小一歲,今年二十二歲,來這兒已經四個月了。
她長得很普通,圓臉,單眼皮,臉上有很多雀斑。此刻她趴在隔板上,隻露出半張臉,眼睛腫著,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你……你迴來了?”她聲音很小,帶著試探。“直播間……怎麽樣?”
“嗯。”
我沉默了幾秒。“……還活著。”
劉梅明白了,眼神暗下去。她縮迴頭,隔板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一隻手從隔板上麵伸過來,遞過來半塊餅幹。
是壓縮餅幹,園區發的“夜宵”,硬得像磚頭,但是能填肚子。
“吃吧。”劉梅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我接過餅幹,餅幹很硬,我用唾液慢慢潤濕,一點點啃。味道是鹹的,還有點奇怪的甜味,像過期了的糖精一樣。“謝謝。”我說。
“不用。”劉梅頓了頓,“昨晚直播……你業績多少?”
“八萬七千元。差一點,有個大哥最後刷火箭補上了。”
劉梅,“哦”了一聲,語氣複雜,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悲哀;
我坐正身體,開啟電腦。老舊的顯示器發出“嗡”的啟動聲,螢幕亮起藍光,然後進入登入界麵。使用者名稱是“dy-05-09”,密碼是“888888”。我輸入,按迴車鍵。
桌麵是預設的藍天白雲草地,但解析度很低,畫素粗糙。
昨天我沒上班,在寢室休息,園區統一取消了用座機撥打電話,全部換成了電腦軟體撥號。
螢幕上隻有幾個圖示:一個撥號軟體,一個錄音管理,一個業績統計,還有一個資料夾,名字是“園區學習資料全套”。
我點開撥號軟體。界麵很簡單,一個撥號盤,一個通訊錄匯入,一個通話記錄。
我匯入今天的客戶名單,那是王強發到每個人郵箱的,五十個電話號碼,五十個潛在受害者。
名單是隨機分配的。可能是從黑市買來的,可能是從其他詐騙團夥交換的,也可能是之前“家人”開發的,但沒成交的“廢料”。
但是,如果跟王強關係好,他會悄悄提供有成交意向的客戶電話號碼,我聽之前坐在我旁邊一個姐姐說的,但是需要付出身體的代價;
誒,不管這些電話號碼的來源,聽天由命。今天,我要給這五十個人打電話,用盡一切話術,一切手段,騙他們掏錢。
我開啟第一個號碼的備注。張建國,男,61歲,退休工人,獨居,有高血壓,子女都在外地居住。
下麵有簡單的“劇本”:冒充醫院體檢中心,聲稱檢測到有重大疾病的風險,給他推銷“特效藥”。
我戴上耳機,把麥克風拉到嘴邊。
撥號。“嘟——嘟——嘟——”響了六聲,沒人接。電話自動結束通話。
我在工作日誌上記下:未接。
第二個號碼。李秀英,女,58歲,農村婦女,兒子剛剛車禍去世,有八十萬元的賠償金。
冒充民政部門工作人員,聲稱有一筆“交通意外補助”可以申請,但需要先交手續費。
撥號。這次接了。“喂?”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帶著濃重的龍國口音。
“您好,請問是李秀英女士嗎?”我立刻換上甜美的、官方的語氣。
“我是,你哪位?......”
正在這個時候,王強命令打手把坐在第一排的蘇晴從座位上拖到講台上,當著我們的麵,把她按在講台那張桌子上。
我沒問劉梅這個符號是什麽意思,我想等她想跟我說的時候她自然會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