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是第二天晚上,被幾個打手扔迴我們寢室的。
他就被打手扔在門口,我們扶他進來,躺在了錢麗空著的下鋪。
沒人給他清理傷口,那斷腿處隻用最粗暴的方式捆紮著髒布,劇痛和難以想象的折磨,已經陷入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譫妄狀態,臉色是一種瀕死的蠟黃,嘴唇幹裂起皮,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裏,還偶爾閃過一絲微弱而渙散的光。
寢室裏死一般寂靜。新的“聯保小組”製度讓每個人都像驚弓之鳥,即使麵對如此慘狀,也沒人敢輕易上前,更別提交談。
我們三十幾個人又少了誰?似乎沒人關心了,或坐或躺在各自的鋪位上,目光卻無法從那團蠕動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和膿腐氣味的“東西”上移開。
他曾經是劉強,一個沉默的、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組員。
現在,他是“榜樣”,是吳勇之後,另一個被係統公開處刑、以儆效尤的殘破標誌。
刀疤,我們新任的主管,臉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線下像條蜈蚣靠在門框上,冷冷地掃了一眼劉強,又掃過我們,用他那嘶啞的嗓音說;
“都看看。好好看看。這就是費盡心機逃跑三天的下場。斷條腿,算他命大。老闆開恩,留他一條狗命,讓他迴來跟你們說道說道,逃跑路上,是個什麽滋味。”
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今晚,都給我豎著耳朵聽。聽完,就都他媽的給我老實點,想想怎麽把四萬業績幹出來!”
他說完,踹了癱在地上的劉強一腳,力道不輕;
“還能喘氣不?能喘氣就給老子說說,你這三天,都見了什麽世麵?”
劉強被踹得悶哼一聲,身體痙攣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脖頸,渙散的目光在寢室裏模糊的人臉上掃過,最後,不知落在了哪片虛空。
他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極其微弱、幹澀、彷彿每一個字都用盡生命力的語調,斷斷續續地開始了講述。
那聲音在死寂的寢室裏飄蕩,帶著身臨其境的恐懼和後怕,將我們所有人,都拖進了那短暫而漫長的、絕望的三天三夜。
“那天晚上……月亮很暗,雲很厚,是個好時候。”
劉強的聲音幽幽的,像從很遠的地底傳來。
“他們……都睡了,鼾聲,磨牙聲……我睜著眼,聽著,心裏那麵鼓,敲得我胸口疼。幹活的時候偷偷藏了一截鐵絲。就塞在鞋墊底下。”
他停了一下,艱難地吞嚥,似乎嘴裏幹得冒火。
“不知道是幾點……可能後半夜了。我聽著門口巡邏的腳步聲過去,隔了挺久沒再來。我慢慢……慢慢坐起來,一點聲音都不敢出。他們睡得死。我摸出那截鐵絲,冰涼的,我手心全是汗,滑。摸到門邊,蹲下。
我在老家跟開鎖匠親戚打過下手,懂點皮毛……但手抖得厲害,對不準。
心裏急,越急越抖。外麵一點點風聲,都嚇得我頭皮發麻,以為是腳步聲。”
“不知道捅了多久……也許幾分鍾,也許十幾分鍾,像一輩子那麽長。就在我覺得快要不行的時候……‘哢噠’一聲,很輕,但在我聽來像炸雷。鎖舌彈開了。”
“鎖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