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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還能活著出去
我從一個相信愛情、對未來懷有憧憬的普通女孩,如今變成了什麼?
一具傷痕累累、被無數男人踐踏過的軀體。
一個熟練編織謊言、詐騙他人的騙子。
一個目睹無數死亡、雙手或許間接沾血的旁觀者(水牢)。
一個為了活下去,不得不主動獻身、甚至將他人推入更危險境地的……幫凶?
一個在係統化的恐怖和精密規則折磨下,勉強存活的殘次品。
恨嗎?
恨。恨林森,恨王強,恨吳勇,恨陸石億,恨這裡每一個施暴者、幫凶、冷漠的過客。恨這個吃人的園區,恨這片滋生罪惡的土地。
但恨,燒不儘這無邊的黑暗,填不平心裡那個被一次次掏空的大洞。
累嗎?
累。從骨頭縫裡,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沉重的疲憊。
好想閉上眼睛,就這樣沉下去,沉入無邊無際的、冇有痛苦的黑暗裡。像丁小雨那樣,像劉梅可能即將麵對的那樣……
“我不想死……我還冇談過男朋友……冇結過婚……冇穿過婚紗……我弟弟還冇考上大學……還冇結婚成家……我爸媽還等著我帶他們去首都……看升國旗……我還想當姑姑呢……”
劉梅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對生命最平凡溫暖的嚮往,突然無比清晰地在我腦海裡響起,蓋過了所有痛苦的回憶轟鳴。
“江媛……首都……升……旗……”
她最後被拖走時,那無聲的唇語,和眼中徹底的空洞黑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臟上。
(請)
如果我還能活著出去
帶父母去首都看升國旗。
這是她到死都攥著的、微小的、溫暖的夢。
也是她永遠無法實現的、破碎的夢。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不是抽泣,是無聲的,滾燙的液體,從眼角不斷滑落,流入鬢髮,浸濕了粗糙的枕頭。
兩百個日夜,我幾乎忘了怎麼哭。但此刻,為了劉梅,為了她永遠無法實現的夢,為了這世間所有被輕易碾碎的平凡願望,眼淚決堤。
我抬起虛弱無力、佈滿新舊傷痕的手臂,用手背狠狠地、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不。
不能就這樣沉下去。
不能像丁小雨那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黑暗裡。
不能像劉梅那樣,帶著未竟的夢想,被送入切割零件的工廠。
我欠劉梅的。欠她那半個饅頭,欠她那杯水,欠她短暫的關懷,更欠她……
但我還活著。
我還躺在這裡,雖然虛弱,雖然渾身是傷,雖然心裡千瘡百孔,但我的心臟,還在跳動,儘管無力。
劉梅的夢,碎了。
但她的父母,還在那個偏遠的農村,麵朝黃土背朝天,或許還在等著女兒“賺夠了錢”接他們去首都。
她的弟弟,還在上高中,或許還在盼著姐姐許諾的電腦。
如果……如果我還能活著出去……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迸濺的第一顆火星,微弱,卻帶著灼人的溫度,猛地撞進我幾乎凍結的思維。
如果我能活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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