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便利店的捲簾門拉下來的時候，林嶼聽見了外麵的雨聲，劈裡啪啦地打在鐵皮上，像有人在敲鼓。他把最後一箱牛奶搬進冷藏櫃，直起腰，揉了揉腰，對著空蕩蕩的貨架歎了口氣。今天是他在這裡值班的第三個月，從春天到夏天，他見過淩晨三點來買菸的男人，見過深夜來買衛生巾的女孩，見過抱著孩子來買奶粉的媽媽，也見過喝醉酒來買水的流浪漢。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些，習慣了便利店的冷清，習慣了深夜的寂靜，習慣了那些過期的商品，和那些冇人要的溫柔。
他坐在收銀台後麵，開啟手機，翻了翻通訊錄，裡麵的名字越來越少，很多人，他已經很久冇聯絡了。以前的朋友，有的結婚了，有的換了工作，有的去了彆的城市，隻剩下他，還守著這家小小的便利店，守著這些過期的東西，守著那些過期的溫柔。他想起三年前，他和蘇念分手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她站在便利店門口，撐著一把傘，對他說：“林嶼，我們算了吧。”
那時候的他，剛畢業，冇找到好工作，隻能在這家便利店打工，每天起早貪黑，拿著微薄的工資，連給她買一支口紅都要猶豫半天。她跟著他吃了很多苦，從學校門口的路邊攤，到出租屋裡的泡麪，她從來冇抱怨過，可那天，她還是說了分手。她說：“林嶼，我不是怕苦，我是怕，你永遠都這樣，看不到希望。”
他那時候不懂，隻覺得她嫌他窮，嫌他冇本事，對著她發了脾氣，說她現實，說她看不起他。她冇反駁，隻是撐著傘，走進了雨裡，再也冇回頭。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她生病了，發著高燒，卻還是在便利店門口等了他兩個小時，想跟他好好說說話，可他卻因為店裡的事，遲到了。她不是嫌他窮，她是累了，累得不想再等了，累得不想再陪他熬了。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這家便利店打工，從早班到夜班，從夏天到冬天，他看著店裡的商品，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看著它們過期，被扔掉，像那些被人遺忘的溫柔，被人丟掉的感情。他也試過找彆的工作，可每次麵試，他都想起蘇唸的話，想起她失望的眼神，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隻能回到這裡，守著這家便利店，守著這些過期的東西，像守著他自己的，過期的青春。
外麵的雨還在下，林嶼起身，準備去把門口的紙箱收進來，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女孩撐著一把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他。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一點，貼在臉上，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紙箱，看起來很狼狽，卻又很倔強。
“請問……你們這裡，收不收過期的東西？”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
林嶼愣了一下，“過期的東西？”
“嗯，”女孩點點頭，把懷裡的紙箱遞給他，“這些都是我前男友的東西，我們分手了，我不想留著了，也不想扔掉，想找個地方保管起來。”
林嶼看著她懷裡的紙箱，上麵印著一個卡通圖案，看起來是個女孩子用的。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東西，那些蘇念送給他的禮物，他也一直放在櫃子裡，冇扔，也冇再看，像他那些過期的溫柔，被他藏了起來，不想麵對。
“我們這裡，隻保管過期的商品。”林嶼說，語氣很平靜，冇有波瀾。
“我知道，”女孩咬了咬嘴唇，“可這些，對我來說，也是過期的了。我們的感情過期了，這些東西，也跟著過期了，我不想再看見它們，也不想扔掉，能不能麻煩你，幫我保管一下？”
林嶼看著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想起了那些被他藏起來的東西，想起了那些過期的溫柔。他點了點頭，接過了她懷裡的紙箱，“可以，但是要收保管費。”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多少錢？我給你。”
“不用錢，”林嶼說，“以後，你要是想起來了，就來看看它們，要是忘了，就讓它們一直在這裡，陪著彆的過期的東西。”
女孩看著他，眼裡泛起了淚光，“謝謝你。”她轉身，撐著傘，走進了雨裡，像三年前的蘇念一樣，消失在了巷口。
林嶼抱著紙箱，回到了店裡，把它放在了貨架的最裡麵，和那些過期的牛奶、麪包放在一起。他開啟紙箱，裡麵是一些很普通的東西：一個鑰匙扣，一支斷了的口紅，一張電影票根，還有一封信。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冇有地址，也冇有署名，隻寫著“給我的少年”。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信，裡麵是女孩的字跡，寫著她和他的故事，寫著她的開心和難過，寫著她對這段感情的期待和失望，最後，她寫道：“我們的故事結束了，這些東西，就當是我們這段感情的紀念品，我不想留著，也不想扔掉，希望它們在這裡，能有個歸宿。”
林嶼看著信，想起了自己和蘇唸的故事，想起了那些被他藏起來的東西，想起了那些他以為已經過期的溫柔。他站起身，走到貨架的最裡麵，拿出了那個被他藏了三年的盒子，裡麵是蘇念送給他的東西：一條圍巾，一個保溫杯，一張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電影票根，還有一封她冇來得及給他的信。他以前一直不敢開啟，不敢看，怕想起那些難過的日子，怕想起她失望的眼神。
現在，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啟了那封信。信裡，蘇念寫了很多，寫著她對他的喜歡，寫著她對未來的期待，寫著她跟著他吃苦的日子，寫著她的委屈和難過，最後，她寫道：“林嶼，我不是不愛你了，我是累了，我看不到我們的未來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能過得開心一點，不用再像現在這樣，為了生活奔波。我會記得，我曾經愛過一個叫林嶼的少年，他很好，隻是我們不合適。”
林嶼看著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字跡。他終於知道，她不是嫌他窮，她隻是累了，隻是看不到希望了。他以前總覺得，她的離開，是對他的背叛，是對他的否定，可現在他才明白，她隻是想要一個安穩的未來，想要一個能讓她看到希望的人，而他，那時候，給不了。
他把信摺好，放回了盒子裡，然後把那個女孩的紙箱，和自己的盒子，放在了一起。它們都是過期的東西，都是過期的溫柔，被人遺忘，被人丟棄，卻又被他保管了起來。他看著貨架上的那些東西，過期的牛奶，過期的麪包，過期的零食，還有兩個裝著過期溫柔的盒子，忽然覺得，這家便利店，不再隻是他的避風港，也是這些過期溫柔的歸宿。
雨停了，天快亮了。林嶼把便利店的捲簾門拉起來，清晨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貨架上，落在那些過期的東西上，也落在他的臉上。他想起了那個女孩，想起了蘇念，想起了那些被他藏起來的溫柔，心裡忽然覺得，或許，過期的東西，也不是一定要被扔掉的，它們可以被保管起來，被記在心裡，作為曾經的紀念，作為成長的證明。
他坐在收銀台後麵，看著清晨的陽光，心裡第一次有了一點希望。他想，或許，他可以換一份工作，或許，他可以重新開始，或許，那些過期的溫柔，也可以變成他前進的動力，讓他變得更好，讓他能對得起那些曾經愛過他的人，也對得起他自己。
便利店的門口，來了第一個客人，是一個早起買早餐的上班族。林嶼站起身，笑著對他說：“早上好，請問需要點什麼？”他的聲音裡，冇有了以前的疲憊和麻木，帶著一點新生的希望，和一點被陽光照亮的溫柔。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隻是這家便利店的店員，也是這些過期溫柔的保管者，保管著彆人的故事，也保管著自己的過去，然後，帶著這些溫柔，繼續往前走，走向屬於他的，新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