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吃了一半,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筷子停了停,有點猶豫地看我:“那個……默哥,吃完飯……看個電影?最近那個《火星救援》好像挺好看的……聽說……”
她聲音越說越小,眼神飄忽,有點不敢看我,筷子在那戳著碗裡的米飯,“我……我有兩張票……學校發的……不用白不用!”
又急忙搬出個蹩腳理由。語氣裡那份“純兄弟請你看電影”的意味,假得不行,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彆扭。
我看著她彆扭的樣子,心裡有點好笑。“行。”
“真噠?”她眼睛瞬間亮了,嘴角控製不住地往上咧,那點小雀躍藏都藏不住,“我就說嘛!走!我知道怎麼抄近路!”
電影院裡冷氣足。
黑暗中螢幕的光明明暗暗。火星風暴在眼前掠過。
麥穗看得挺認真,坐姿卻是她標準的賽場姿勢——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像個隨時準備起跑的運動員。
偶爾看到緊張處,她會下意識繃緊身體。
隔著影院那種寬鬆的連排座椅扶手,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臂外側,能時不時感覺到她因為劇情而繃緊的小臂肌肉擦碰過來的溫度和硬度。
當主角種出土豆那一幕出現時,她大概是覺得有點神奇,身體微微向我這側靠過來一點,壓低了聲音:“哎默哥,你說火星上真能種土豆不?那不得變異?”
她的氣息溫熱地噴在我耳廓上,帶著可樂的清甜氣味。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種小動物。
電影結束,人群湧出來。隔壁商場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麥穗興致很高:“默哥,逛會兒?消消食!”
在一樓的潮品店,她眼睛放光地看中了一雙限量版的熒光橘氣墊跑鞋,眼神黏在上麵拔不下來。店員殷勤地推薦。
麥穗拿起一隻看了看標簽,那個四位數的價格讓她眼神黯淡下去,撇撇嘴,像泄了氣的豹子,把鞋小心地放回去。
“切……也冇什麼特彆的,”她故作不屑地拍拍手,但腳步明顯有點不甘心,一步三回頭,小聲嘟囔,“跑得快跟穿什麼鞋有毛關係……”
走到一家籃球周邊店門口。
玻璃櫥窗裡擺著幾個簽名籃球。
麥穗眼睛“蹭”地亮了:“默哥默哥!你看那個!你上次不是說喜歡斯蒂芬·庫裡嗎?是不是那個簽名?”
她興奮地指著櫥窗裡一個金色的籃球,隔著玻璃幾乎要蹦起來,腳傷似乎完全被忘到了九霄雲外,剛纔買鞋的失落被拋到腦後。
她興奮地拉著我的胳膊就往店裡拽。
“快看看真的假的!說不定還能刻你名兒!”衛衣寬大的帽子在她腦袋後麵甩來甩去,那點跳脫的藍紫色髮絲又冒了出來。
看她這勁頭,像是要把剛纔買鞋的遺憾在我身上彌補回來。
最後兩手空空出來。
外麵城市燈光璀璨。晚風吹在身上挺舒服。
走到麥穗家那條熟悉的舊巷子口,兩邊是低矮的居民樓,牆根下堆著些雜物,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四周安靜得隻剩下我們倆的腳步聲。
氣氛有點莫名的粘稠。
“默哥,”麥穗突然停住腳步,冇看我,低著頭,盯著自己新換的板鞋鞋尖,在水泥地上蹭著。
那點路燈的光暈攏在她頭頂短短的藍紫色發茬上,看不清表情。
“嗯?”
她還是冇抬頭,手指不自在地絞著衛衣的抽繩,攥得指節發白。聲音低低的,像蚊子哼哼,但在這寂靜的巷子裡異常清晰:
“……我知道蘇晚棠……”
這個名字讓空氣驟然靜了幾分。
我心口微微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路燈的光正好勾勒著她利落的下頜線和那雙此刻異常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撞進我的視線裡。
短髮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麵冇有一絲平日稱兄道弟的痕跡,隻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和勇敢。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的衝鋒槍:
“我知道蘇晚棠喜歡你!她跟你從小一起長大!跳芭蕾的!天鵝一樣!你們一個班!我都知道!”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小巷裡顯得有些突兀,尾音甚至有點發顫,但那灼熱的眼神一眨不眨地釘在我臉上:
“可我就是……”她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鼓起了全身的勇氣,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飛快地砸出來:
“——我就是冇出息!就是喜歡你啊沉默!”
最後一個字落下,巷子裡死寂一片。
隻能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腦子裡還在消化這句突如其來的baozha性宣言。
她根本冇等我的反應!
下一秒,在我完全愣住的瞬間。
眼前黑影一晃,帶著衛衣那點兒乾淨的皂角香。
臉頰上猛地印上兩片柔軟滾燙的觸感!
“啵!”極其短暫、極其響亮、帶著孤注一擲意味的一下。
然後,她像被燙到一樣瞬間彈開!力氣大得驚人!
“你……你彆煩!喜歡你是老子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她又急又快、語無倫次地丟下這兩句,連看都冇敢再看我一眼,甚至忘了腳上還有傷冇大好,轉身就跑!
那奔跑的動作還帶著點短跑運動員的姿勢,像一頭受驚的小鹿,或者逃離獵場的豹子。
蜜色緊實的小腿在路燈下一閃,穿著板鞋的足音“噔噔噔”在空寂的巷子裡急促遠去,很快就被夜色吞冇。
就留下我一個人杵在巷口,臉上那塊被烙過的地方滾燙一片。晚風吹過,帶起一張地上的廢紙,打著旋兒飄遠了。操……臉還在發燙。
第二天,田徑訓練時間。操場東側的跑道。
麥穗的腳應該好透了,跑起來又快又穩。但路線賊詭異。
專門挑我班方陣前麵那片塑膠跑道跑,繞著圈的經過。隔幾分鐘就“嗖”地擦著我所在的隊伍外側衝刺而過。
帶起那股帶著汗氣的風,颳得前排幾個女生直皺眉。
“麥穗,你跑圈就好好跑,晃悠什麼呢?”隔壁班體委忍不住喊了一句。
“哎喲默哥好兄弟!你也在啊!”麥穗像是纔看到我,猛地一個急刹停在我身邊,帶起一片塵土,手臂“嘩啦”一下熟稔地直接搭在我肩膀上,半個人重量靠過來,還故意把我撞得晃了一下。
“累死爹了!剛纔那個四百米間歇!默哥你這瓶水快給我喝一口!”她伸手就去拿我手裡剛擰開還冇喝的可樂,動作快得像搶。
她手掌上的汗沾了我一袖子,微涼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劃過我手腕內側的麵板。
她仰頭就著瓶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喉結快速地滾動了幾下,溢位來的深褐色液體順著她汗濕的、麥色的下巴滑落,流過修長的脖頸,消失在衛衣的領口裡。
喝完,她把瓶子塞回我手裡,又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量用得有點過頭。
“夠意思!默哥!回頭請你!”她咧嘴一笑,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但眼神飛快地在我臉上溜了一圈,掠過我顴骨那兒還殘留的一點隱約感覺的位置,又飛快地挪開。
笑容還掛在臉上,耳朵尖那點紅卻騙不了人。下一秒,她已經飛快轉身,再次衝進了跑道,隻留下一句有點發虛的:“繼續肝訓練了!”
不遠處,跑道內側的草地邊上。
沈幼怡剛做完廣播操。
她目光一直黏在麥穗身上,看到那女人又毫無顧忌地搶走我手上的可樂瓶子、手臂掛著我肩膀還大力拍打的樣子,那張精緻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粉嫩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腮幫子微微鼓起,捏著舞包帶子的手用力收緊,眼神冷颼颼地朝著麥穗衝刺的方向飛刀子,幾乎要射出冰碴子來。
蘇晚棠坐在樹蔭下的長凳上壓腿。一隻腳勾著,天鵝頸拉得優美筆直。
她好像在看遠處的風景。
但那隻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捏得有些發白,微垂著眼睫,側臉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她旁邊擱著她的粉紅運動水壺,蓋子都冇擰開。
直到麥穗風一樣從我身邊颳走,她才狀若無意地掀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我,又淡淡地垂下,繼續做著拉伸,優雅得無懈可擊。
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從那過分靜默的姿態裡,嗅到一絲極力壓製、卻絲絲縷縷瀰漫開的冷意。
之後幾天,這丫頭像是徹底打通了任督二脈,那股擰巴勁煙消雲散,轉而進化成一種理直氣壯的“兄弟式騷擾”。
課間操散場,人潮擠得跟沙丁魚罐頭,我正琢磨著躲開教導主任的“地中海反光攻擊”,後背猛地一沉,脖子立刻被一條汗津津、帶著運動後熱烘烘氣息的手臂勾住。
麥穗半個身子都掛了上來,下巴差點磕到我肩膀頭:“默哥!看見冇?剛最後那個俯臥撐,全班就我姿勢最標準!劉禿瓢都挑不出刺!”
得意洋洋,唾沫星子差點噴我耳朵裡。
她胸口的起伏隔著薄薄的校服短袖毫無保留地壓在我脊梁骨上,那分量,彈性十足,充滿不講道理的青春活力。
我想把她掀開,她手臂跟鐵箍似的,還故意收緊勒了下,勒得我氣短:“撒手!勒死爹了!冇看見前麵你們老班嗎?”
“老王咋了?咱倆這是純純的兄弟情深!”她振振有詞,嘴上硬氣,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我右臉,嘴角可疑地向上彎了一下,才“哼”了一聲,鬆手蹦開,像隻得意的小公雞。
午餐的食堂永遠是戰場。剛坐下扒了兩口飯,對麵椅子“哐當”一聲響,餐盤砸在桌上,麥穗一屁股坐下,震得我餐盤裡的湯都漾出來一圈。
“喲嗬,默哥今天夥食不錯啊!”她眼睛賊亮,筷子“咻”地一下伸過來,精準地把我餐盤裡那塊最大的糖醋排骨夾走了,“嚐嚐!我看看一食堂的排骨退步冇?”速度快得帶風。
排骨叼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她倒先數落起食堂阿姨來:“靠,今天這糖醋汁肯定又勾多了澱粉,糊嗓子!”
“我的排骨!”我抬筷子就想去奪。
她靈活地往後一仰,成功躲開,得意地晃晃腦袋:“替兄弟試毒,兩肋插刀,懂不懂?”
“懂個屁!你刀都快插我飯裡了!”
搶排骨大戰持續了幾個回合,那塊可憐的排骨最終還是進了麥穗的肚,她滿足地拍拍肚子,順手還把我餐盤裡的西蘭花也掃蕩走一半:“幫你解決你不愛吃的,不用謝!”
這“萬穗爺”式的報答,真是清新脫俗。
訓練間隙更成了她表演的舞台。
剛衝完一組四百米折返,汗跟淋了雨似的往下淌,我靠著終點線旁的籃球架子喘氣,喉嚨乾得快冒煙。
一瓶冰涼的礦泉水瓶身突然貼在我汗濕的手臂上,冰得我一激靈。
麥穗站在旁邊,手裡攥著瓶蓋,自己灌了一大口,水珠順著她脖頸流下來。
她喘著氣把另一瓶遞給我:“喏,順道給你帶了瓶。看你那熊樣,虛了?”
擰開瓶蓋,仰脖灌了大半瓶。喉嚨裡的灼燒感被冰水澆下去,舒服得直想歎氣。
麥穗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然後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指著我的手腕:“哎?你這護腕啥時候換的?這顏色……悶騷啊默哥!”語氣調侃,但眼神深處那點打量和好奇,遮都遮不住。
那護腕是舊的,顏色土得掉渣。
“管得著嗎?”我冇好氣地白她一眼。
她撇撇嘴:“切,還裝神秘!”說完抱著自己的水瓶子,又風風火火地跑向起跑線集合,像頭永不疲倦的小野馬。
這天放學鈴剛響,教室裡瞬間清空。
我還在慢吞吞收拾書包,後排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帶著熟悉的衝勁。
一回頭,麥穗已經在我課桌旁站定,一手撐著我桌麵,身體前傾,眼神亮得嚇人。
“哎,沉默!”這次她冇叫“默哥”,直呼其名,音量不高,但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勁兒。
“乾嘛?”我拉上書包拉鍊。
她舔了舔下嘴唇,像下了某種決心:“晚上冇事兒吧?陪我去個地方!”
“哪兒?先說好,請客還債的話不去,樓外樓也不行,膩了。”
“誰跟你說吃飯了!”她嗤笑一聲,翻了個小白眼,“有正事兒!”她頓了頓,左右飛快地瞟了眼,教室裡已經空了,隻剩下值日生嘩啦嘩啦的掃地聲。
夕陽的餘暉穿過臟兮兮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給她毛茸茸的藍紫色發頂鍍了層金邊。
她身體壓得更低了些,湊近,幾乎咬著我的耳朵根子,呼吸熱熱的,壓著聲音:“……天台。晚飯後,七點半,老地方。必須來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帶著點威脅意味地在我眼前晃了晃,“不來……哼哼……你那些丟人的事兒,我可就不小心禿嚕出去了!比如——”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狡黠地掃過我的右臉頰,像點著了某個看不見的烙鐵。
操!我心裡低罵一聲,被戳中了軟肋。這死丫頭!
冇等我罵出口,她立刻咧開嘴,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笑容燦爛又帶著點小得意,迅速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個得勝回朝的將軍:“就這麼定了!七點半,彆遲到啊兄弟!”
說完,她抓起自己那個塞得鼓鼓囊囊、像炸藥包似的運動揹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教室後門。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彷彿剛纔那個帶著點兒威脅、又藏著緊張的低語,隻是我的幻覺。
值日生還在角落磨磨蹭蹭地掃著紙屑,拖把劃過水泥地麵的聲音單調地迴響著。
夕陽的光斑正好從桌上滑落,隻餘一片灰白的影子。那個位置,彷彿還殘留著她撐過來時的、帶著汗味和熱氣的壓迫感。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樓下籃球場的拍球聲隱約可聞。
教室裡空落落的,隻有我自己。我慢慢拉上書包拉鍊,看著桌上被她指過的位置,右臉那地方,又開始莫名其妙地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