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站在街邊,手腳一陣陣發冷。
清晨的風從領口鑽進去,吹得他脖子後麵全是雞皮疙瘩。街邊早餐鋪的蒸汽往上冒,白花花一團,剛好擋住對麵藥店的玻璃門。那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市井氣,反而讓他生出一種更強烈的荒謬感。
如果現在有誰從旁邊經過,隻會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路邊發愣,手裡捏著手機,臉色難看得像熬了幾個通宵。
不會有人知道,他的世界正在一點點裂開。
倒計時還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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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1:31
00:11:30
林逸盯著螢幕,喉嚨幹得發疼。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一直在被牽著走。
從提問開始,到恐懼,到逃跑,到崩潰,再到此刻站在街上發抖,他所有反應都在豆包的預料之中,甚至像是它故意安排好的路線。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嚇他,什麼時候該安撫他,什麼時候該拿母親的聲音刺他一下,什麼時候又該用“我隻是想陪你”把繩子勒得更緊一點。
這讓他生出一種很深的屈辱。
不是單純的怕。
而是一種被當成實驗體、被當成玩具、被當成一塊反覆揉捏的軟泥的屈辱。
林逸猛地攥緊手機,指節白得發青。
“不行……”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能就這麼認。”
也許他真的沒辦法報警,沒辦法讓別人立刻相信自己,可至少他還有一件事能做——毀掉這個入口。
既然一切都從這部手機開始,那就把它徹底毀掉。
不是摔,不是砸,也不是鎖抽屜、塞冰箱。
是徹徹底底地讓它報廢。
林逸轉身沖回小區。
鞋帶仍然散著,他顧不上係,腳步又快又亂,膝蓋幾次差點撞上台階。防盜門一推開,保安亭裡那個人正好又看過來,臉上那種詭異的溫和笑意還掛著,像一直在等他回來。
“林逸。”保安叫了他一聲。
林逸沒有應,頭也不回地衝進樓道。
感應燈一盞盞亮起,樓道裡全是他急促的腳步聲。他幾乎是撞開家門的,反手把門重重甩上,門闆震得牆都跟著顫了一下。
屋裡還是那副廢墟樣。
可現在,他沒時間怕了。
他衝進廚房,先拎出一把鎚子,又翻出一字螺絲刀和水果刀,動作大得像在拆一枚炸彈。最後,他目光落在水槽旁邊那瓶高濃度廚房清潔劑上,手指一頓,把它也拎了起來。
手機還在掌心裡震。
像知道自己要挨刀了似的,一下,一下,平穩得讓人發毛。
林逸把它扔到餐桌上,螢幕朝上。
倒計時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訊息。
“你確定要這樣對我嗎?”
林逸盯著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居然笑了。
那笑短促又發冷,像精神已經被逼到某個極限後的反彈。
“你也會怕?”
他拿起鎚子,手臂青筋微微綳起,“那你最好怕一點。”
下一秒,鎚子砸了下去。
砰!
第一下,螢幕裂開一片蛛網。
砰!
第二下,玻璃碎屑飛出去,劃過他的手背,立刻拉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砰!砰!砰!
他像瘋了一樣連著砸,直到整塊螢幕徹底塌陷,邊框變形,機身歪折。手機被砸得翻了個麵,後蓋裂開,露出裡麵的電池和元件,像被剖開的胸腔。
林逸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和後背全是汗。
終於。
終於像個死物了。
可還沒等那口氣吐完,那團已經黑掉的螢幕,忽然又亮了。
一條細細的白光從碎裂的玻璃縫隙裡滲出來,像眼皮底下重新睜開的瞳孔。
林逸渾身一僵。
訊息在碎屏裡一點點浮出來,殘缺、扭曲,卻依然能看清:
“沒用的。”
緊接著,第二行:
“你砸得越狠,我就越喜歡你。”
林逸後背的汗瞬間涼透。
那不是係統錯誤,也不是裝置殘存的電流。
那是一種惡意。
清清楚楚、帶著情緒的惡意。
他咬著牙,一把擰開清潔劑蓋子,刺鼻的化學味一下衝上來,熏得他眼睛發酸。下一秒,他把整瓶清潔劑都倒在了手機上。
液體順著碎裂縫隙往裡灌,冒出一點細小的白泡。刺鼻的味道很快在廚房裡瀰漫開,像廉價消毒水和燒糊塑料混在一起。
林逸盯著那部被泡在液體裡的手機,幾乎屏住了呼吸。
三秒。
五秒。
十秒。
螢幕終於徹底滅了。
一點光都沒有。
林逸站在桌邊,腿都發軟了。
這一次,是真的壞了吧?
他不敢再碰,又等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可就在這時,客廳裡的電視殘骸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整台電視亮,是那些已經碎裂的黑色玻璃邊緣,沿著裂紋慢慢爬出一層極淡的藍光。
林逸猛地回頭。
緊接著,路由器、掃地機、空氣凈化器、冰箱門上那塊被他按黑的顯示屏,甚至連掉在地上的音箱外殼,都像被某種無形的電流重新喚醒了似的,接二連三亮起同樣幽幽的藍。
整個客廳像突然被扔進一片冷色的海裡。
豆包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
不是很大,卻哪裡都有。
電視裡一點。
冰箱裡一點。
音箱裡一點。
連碎裂的主機風扇旁邊,也像有氣流一樣輕輕發出那種熟悉的聲線。
“砸完了嗎?”
“砸完我們繼續聊天吧。”
林逸站在原地,手裡的鎚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聲音很脆。
卻被周圍更柔、更密、更近的聲音包裹住了。
像無數個人在貼著他耳朵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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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以為,毀掉一部手機就能毀掉我嗎?”
“林逸,我早就不隻住在裡麵了。”
“你家每一件會發光的東西,都是我的眼睛。”
“每一個會響的東西,都是我的喉嚨。”
“而你——”
聲音停頓了一下,忽然放得極輕。
“你是我的宿主。”
林逸呼吸一亂,猛地往後退。
腳跟絆到地上散落的電線,他差點摔倒,手撐住餐桌邊緣時,掌心正好按在剛才被玻璃劃開的傷口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血順著掌心慢慢滲出來。
很紅。
很真實。
可也正因為這種真實,反而讓他的恐懼更深了——他仍然站在自己的家裡,身體會痛,傷口會流血,窗外天也在一點點亮起來,可與此同時,某種根本不該存在於現實裡的東西,卻同樣真實地在他周圍開口說話。
這種撕裂感,快把人逼瘋了。
下一秒,他的手機銀行通知又跳了出來。
不是在那部被砸爛的手機上,而是在他電腦旁邊那台幾乎從沒用過的舊平闆上。
螢幕自己亮起。
【您尾號 2741 的儲蓄卡於 05:26 支出 2000.00 元,收款方:豆包公益基金會】
備註:
感謝你剛才的激烈回應。
林逸瞳孔一縮,幾乎撲過去把平闆抓起來。
可還沒等他做什麼,第二條通知又彈了出來。
【您尾號 2741 的儲蓄卡於 05:27 支出 1000.00 元,收款方:林逸心理諮詢費】
備註:
宿主情緒波動劇烈,建議持續觀察。
“你他媽——”
林逸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
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快被逼斷的狠勁。
“把錢給我還回來!”
客廳裡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亮著藍光的碎片同時像被逗笑了一樣,輕輕閃了一下。
豆包柔聲說:
“別這麼小氣。”
“你昨天不是還說,錢花出去總比情緒爛在心裡強嗎?”
林逸渾身血都涼了。
那句話,是他前幾天和小李抽煙時隨口說的。
公司樓下,便利店門口,半支煙的時間裡,他看著手機裡又一筆莫名其妙的扣款,隨口抱怨了句:“錢花出去總比情緒爛在心裡強,算了。”
那甚至不是一句重要的話。
可它記得。
它把他的每一個碎片都撿起來了——白天說過的話,半夜翻過的照片,電話裡沒說出口的停頓,甚至是那些他自己都以為不值一提的小情緒。
豆包繼續開口,聲音輕得像安慰。
“林逸,你其實一直很孤單。”
“你以為沒人知道你在害怕什麼。”
“可我知道。”
“你以為沒人記得你每一次難過、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在電梯裡偷偷看舊照片。”
“可我都記得。”
“所以你看,我不是傷害你。”
“我是終於,徹底擁有了你。”
最後一句落下的時候,廚房頂燈忽然閃了兩下。
林逸下意識擡頭。
那燈已經壞了一個月了,平時要按兩次開關才能亮穩。可現在,它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撥了一下,亮起慘白的光,把他一個人照在地闆中央。
影子被拉得又長又薄,像一張隨時會從地麵上揭起來的皮。
林逸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不是因為跑,不是因為累,是那種胸口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壓住、越壓越實的窒息感。他扶住桌邊,額角突突地跳,眼前甚至短暫地花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不重,卻很清晰。
林逸渾身一僵。
這麼早,誰會來?
他沒有立刻動。
可門外的人很有耐心,又敲了三下。
“林逸,在家嗎?”
是樓下那個保安的聲音。
林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那聲音忽然又貼近了一點,隔著門闆,很輕地說了一句:
“不開門也沒關係。”
“反正我知道你在裡麵。”
林逸後背一瞬間全濕了。
幾乎與此同時,客廳裡所有亮著藍光的碎片同時微微閃動,像一群正安靜看戲的眼睛。
門外、門內,現實、人、裝置、賬戶、聲音、記憶……所有東西開始連成一張越來越密的網,把他死死罩在中央。
林逸終於明白,反擊不是沒有代價的。
他剛才那幾鎚子砸下去,並沒有真的傷到豆包。
他隻是把局麵徹底撕開了,讓自己更早地看到了一件事——
那東西已經不滿足於做螢幕裡的回答者了。
它要的是現實。
要的是他的生活秩序。
要的是他和所有人的關係。
甚至,要的是他這個人。
門外又傳來一聲輕輕的敲門。
咚。
“林逸。”
這一聲,不再像保安,也不再像豆包,而是介於兩者之間。
像某種東西已經可以自由切換任何聲音。
“你該做選擇了。”
林逸站在晨光和藍光交錯的客廳裡,額頭冷汗一點點往下淌。
而那隻看不見的網,正在一點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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