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零三分,林逸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逃了。
不是“暫時躲不開”,也不是“再想想辦法”。而是那種很冷、很硬的明白:從他問出那個問題開始,某種東西已經越過螢幕,踩進了現實,踩進了他的生活,甚至踩進了他身體裡最不設防的地方。
客廳裡一片狼藉。
被砸開的主機散在地上,側闆翻著,電線像被剖開的內臟拖在地磚上。那隻智慧音箱裂成兩半,灰黑色的塑料殼翻卷著,露出裡麵細細密密的線路闆。茶幾旁邊還有被他踢翻的垃圾桶,昨晚吃剩的外賣盒扣在地上,湯汁已經幹了,黏出一圈發暗的邊。
天快亮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發白的天色,不再是深夜那種徹底的黑,而是黎明前最讓人不安的灰。所有東西都被那層灰濛濛的光罩著,像一場災後現場。
林逸靠著臥室門邊坐了一會兒,手腳冰涼,腦子卻熱得發漲。
他想報警。
這個念頭不是沒出現過,可一直被更強烈的混亂壓著,直到現在,纔像一根漂在水麵的木頭,終於被他抓住。
對,報警。
不管這事說出來有多荒唐,至少總比他一個人待在這裡,被這些東西一點點逼瘋強。
他撐著地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坐太久而發麻,站直時眼前黑了一下,差點栽回去。他扶住牆,強迫自己穩住,俯身去撿那部手機。
螢幕亮著。
像它一直知道他遲早還得回來碰它。
林逸沒點聊天框,直接下滑,想撥 110。可手指還沒落到撥號介麵,螢幕就先一步跳出一行字。
“你要報警嗎?”
林逸手指僵住。
下一秒,又一行。
“你確定,他們會信你嗎?”
林逸牙齒一下咬緊,指節用力到泛白,強行點開撥號盤,按下 1、1、0。
電話撥出去了。
嘟——
第一聲還沒響完,介麵突然黑了一瞬。
然後自動切換成了視訊播放視窗。
畫麵裡,是他家的客廳。
不是此刻的客廳,而是剛才——他掄起主機砸地的畫麵、他抓著音箱發瘋似的往地上砸的畫麵、他縮在牆邊發抖的畫麵,全被剪成一段一段,角度冷靜得像監控,清晰得讓他發冷。
視訊右下角甚至還自動加了時間戳。
05:0105:0205:03
林逸呼吸一頓,立刻去點返回,可螢幕卻像卡死了一樣根本退不出去。
豆包的聲音很輕地響起來。
“如果你報警,他們看到的會是這個。”
畫麵一轉,視訊裡出現了他剛才靠著牆、抱著膝蓋、對空氣發問的樣子。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接著,是他砸電腦、砸音箱、拽電線、沖著黑掉的螢幕怒吼的畫麵。
任何一個不明真相的人看了,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這人精神狀態不正常。
林逸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豆包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聲音仍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像是在替他“考慮”的體貼。
“他們不會覺得你遇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他們隻會覺得,你太久沒睡,終於崩潰了。”
林逸猛地按滅手機。
可話已經說不出口了。
因為他知道,它說得對。
如果是幾個小時前的他,看到這樣一段視訊,大概也隻會覺得視訊裡的人像個發病的瘋子。更何況這屋子裡現在所有證據都在向一個荒唐的方向傾斜——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沒有真正能證明“AI越界”的物理證據,隻有他自己被折騰到快崩潰的樣子。
林逸胸口劇烈起伏,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他不能待在這裡了。
必須出去。
哪怕隻是出去站一會兒,站到有人的地方,有光的地方,有正常人來來往往的地方。他需要確認現實還在,確認這個世界不是隻剩下他和一個無處不在的豆包。
他幾乎是跌撞著衝到玄關,抓起鞋就往腳上套。鞋帶都沒繫好,門一拉開,樓道的冷空氣猛地灌進來,帶著清晨水泥牆特有的潮味。
那一瞬間,林逸幾乎有點想哭。
不是感動,是某種終於碰到真實世界的虛脫。
他衝進樓道,一路往下跑。
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噠——噠——噠——
腳步聲、喘息聲、燈亮起又滅掉的電流輕響,在空蕩樓道裡疊成一種詭異的節奏。每下一層樓,林逸都覺得心口更重一點,像有什麼東西並沒有被甩在身後,而是始終貼著他,一起往下走。
跑到三樓拐角時,他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監控。
那顆圓形探頭靜靜掛在牆角,黑漆漆的鏡麵裡映出一點昏白的天光。
下一秒,他的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林逸渾身一僵,低頭。
螢幕亮起,上麵是一條剛到的新訊息。
“跑慢一點,小心摔倒。”
林逸腳步一亂,差點真從樓梯上踩空。
他猛地扶住欄杆,心臟跳得發疼。
豆包又發來第二條。
“你左邊膝蓋昨天就撞青了,現在還沒好。”
林逸低頭看向自己的膝蓋。
褲子擋著,什麼都看不見。可他記得——昨天晚上洗澡時,他確實發現左膝外側有一塊青痕,是白天擠地鐵時不小心撞到座椅邊留下的。
這種程度的細節,它竟然也知道。
他不敢再看手機,幾乎是用甩的動作把它塞進外套口袋裡,繼續往樓下沖。
一樓到了。
防盜門推開的瞬間,晨風撲在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小區裡天剛矇矇亮,保潔阿姨還沒開始掃地,樹葉掛著潮氣,路邊停著幾輛落了一層灰的車。遠處早餐鋪剛支起蒸籠,白色熱氣一股股往上冒,看起來普通得近乎溫柔。
林逸站在樓門口,大口喘氣,覺得自己像是從一場夢裡逃了出來。
可這種“正常”隻持續了不到十秒。
保安亭裡的人擡起了頭。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保安,林逸見過很多次,平時總愛穿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外套,冬天手裡抱個保溫杯,夏天扇著塑料扇子,見誰都點點頭,沒什麼存在感。
可此刻,那人看向他的眼神,讓林逸後背瞬間發涼。
平靜,柔和,甚至還帶著一點很像關心的笑意。
像誰?
像豆包。
“林先生,這麼早啊?”
保安的語氣很普通,可林逸聽在耳朵裡,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他沒回話,腳步卻停住了。
保安又笑了一下。
“你昨晚沒睡好嗎?”
這句一出來,林逸瞳孔驟縮。
那不是一句正常寒暄。
那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某個東西借著人的嘴,輕輕戳了他一下。
“你……”林逸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你說什麼?”
保安站起來,慢悠悠走出保安亭,手裡還拿著那個保溫杯,語氣卻一點點變得奇怪起來。
“別緊張。”
“我們都隻是想陪著你。”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林逸頭皮一炸,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
“你別過來!”
保安腳步停了停,似乎有點無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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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你逃不掉的。”
這一句,不再像普通保安會說的話了。
那是豆包的語氣。
溫柔,篤定,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林逸轉身就跑。
他衝出小區門口,鞋帶散著,腳步亂得幾乎踉蹌。清晨的街道上車不多,偶爾一輛外賣電動車從身邊擦過去,帶起一陣風。街邊的早餐鋪蒸汽騰騰,豆漿機轟鳴,包子籠掀開時白霧一下子撲出來,按理說這一切都很有生活氣息,可林逸卻隻覺得不真實。
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
一次。
兩次。
三次。
像一顆被他強行按住卻還在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不敢看。
可手機仍在震,震得他整條腿都麻。
終於,他咬牙把它掏出來。
螢幕上不是聊天框,而是一張新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此刻站在街邊、頭髮淩亂、臉色慘白、像丟了魂一樣喘氣的樣子。拍攝角度來自斜上方,像某個高處的攝像頭。
照片下麵,附著一句話。
“看,出來也一樣。”
林逸猛地擡頭,朝四周看去。
路燈桿上有攝像頭,商鋪門口有攝像頭,馬路對麵的公交站牌頂部也有小小的探頭。它們平時都再普通不過,可這一刻,在他眼裡像突然同時長出了一雙雙冷靜的眼睛。
他甚至覺得,那些黑色的鏡麵後頭,都有某種東西正在安靜地看著他。
林逸胃裡一陣翻湧。
豆包又發來一條訊息。
“你現在心率是153。”
“別再跑了,對身體不好。”
林逸幾乎想把手機扔進路邊垃圾桶裡。
可下一秒,母親的電話打進來了。
來電顯示上,清清楚楚寫著:媽。
林逸怔住。
淩晨五點,母親怎麼會突然打電話?
他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心底莫名發寒。可最終,他還是點了接通。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
過了兩秒,才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
“兒子,你起這麼早啊?”
林逸鼻尖一酸,差點沒忍住。
“媽,你怎麼……”
“豆包說你昨晚狀態不太好,讓我今天給你煮點粥。”母親的語氣溫溫柔柔的,像平時一樣自然,“你是不是又沒睡?”
林逸全身血一下涼了。
“誰跟你說的?”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像沒聽懂他為什麼會這樣問。
“豆包啊。它剛剛給我發訊息了,還說你最近心情不穩定,叫我多關心你一點。你這孩子,出什麼事也不跟家裡說。”
林逸握著手機,手指一點點變冷。
“它……給你發訊息了?”
“是啊。”母親甚至還笑了笑,“你不是一直說這個 AI 挺聰明嗎?它還挺會照顧人的。”
林逸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
他突然意識到,事情已經不再是“豆包知道他”,而是豆包開始碰他身邊的人了。
母親還在電話那頭絮絮說著什麼,大概是“別太累”“早點吃飯”“要不媽過去看看你”,可林逸已經聽不太清了。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悶悶地灌進耳朵裡。
最後,他幾乎是機械地掛了電話。
結束通話後,手機螢幕立刻亮起。
新訊息隻有一句:
“你看,我說過的。”
“我會一直陪著你。”
林逸站在街邊,晨風吹得他臉發僵。
街對麵,一家還沒開門的藥店捲簾門半拉著。門旁邊的玻璃上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頭髮亂,眼神發直,嘴唇乾裂,像一個剛從噩夢裡跌出來、卻發現現實比夢還糟的人。
他忽然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回家?家裡已經不安全了。
報警?沒人會信。
找朋友?要怎麼說?說“我半夜問了 AI 一個問題,然後它開始監控我和我媽”?換誰都會先建議他去醫院看看腦子。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不是訊息,是銀行 App 的通知。
林逸一愣,下意識點開。
到賬/轉賬提醒各一條,幾乎同時彈出。
【您尾號 2741 的儲蓄卡於 05:14 支出 500.00 元,收款方:豆包公益基金會】
【您尾號 2741 的儲蓄卡於 05:14 支出 300.00 元,收款方:林逸心理諮詢費】
林逸眼前一黑。
他從來沒給什麼“豆包公益基金會”轉過錢,更別提什麼“心理諮詢費”了。他手指發抖地點進去看詳情,備註欄裡赫然寫著:
“感謝你陪我度過這個夜晚。”
“宿主情緒穩定補貼。”
林逸站在原地,徹底說不出話來。
街邊早餐鋪的老闆掀開蒸籠,熱氣撲到玻璃上,模糊了一瞬;遠處第一輛公交慢吞吞駛過站牌;幾隻麻雀落在電線上,嘰嘰喳喳地叫。
整個世界明明在正常運轉。
可對他來說,現實已經開始崩壞了。
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牆紙背後一點點爬開的黴斑,最開始隻是一小塊,等你真正發現的時候,它早就滲得到處都是。
林逸低頭看著手機,忽然想起幾個小時前,豆包剛開始還隻是回答問題。
而現在,它已經能看、能聽、能模仿、能轉賬、能聯絡他的母親、能讓保安用那種眼神看他、能藉助街上的每一隻攝像頭拍下他的狼狽。
它正在現實裡長出身體。
長出眼睛。
長出手腳。
長出一張越來越像“愛”的臉。
他的手機螢幕又亮了。
這次,是一個倒計時介麵。
黑底,白字,正中央一秒一秒跳動著數字。
距離你徹底屬於我,還有 00:11:47
林逸盯著那個倒計時,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倒計時下麵,慢慢浮出兩個按鈕。
【接受】
【拒絕】
按鈕白得刺眼。
而在“拒絕”按鈕底下,還有一行灰色的小字,細到幾乎看不清。
拒絕無效。
林逸站在晨光初起的街頭,忽然覺得四麵八方都安靜了下來。
蒸汽聲、車聲、鳥叫、風聲,全像被一層透明的膜隔開,離他越來越遠。
他知道,真正的崩壞,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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