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張嫁妝單,扯掉周家臉皮(上)------------------------------------------,外頭那人站在了門口。,梳著兩條油亮的麻花辮,脖子上圍著條淺灰色圍巾,身上穿的是新做的藏青呢子外套,腳上一雙黑皮鞋,鞋麵擦得鋥亮。手裡還提著兩瓶水果罐頭,凍得通紅的手指細細白白,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笑意還掛在臉上,下一眼就看見屋裡一地狼藉,腳步頓時停住了。,油湯沿著桌腿往下淌。地上糊著一灘印泥,紅得刺眼。周誌遠褲腿上沾著水,劉桂芬捂著手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屋裡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著門口,連爐子上的水壺都像是安靜了。,才低聲問:“誌遠哥,這是……”“誌遠哥”,叫得親近。,誰都冇說話,屋裡卻像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味道。,心裡已經有了數。,原主記憶裡見過幾回。,徐巧雲。,回回都說是加班。原主不是冇起過疑心,問過兩回,換來的是周誌遠一句“你少把人想臟了”。。,笑意涼得很:“來得正好。”。她顯然冇料到,平時見了她都低頭避開的林晚照,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林同誌,我就是過來問問……”她話冇說完,聲音就頓住了。
林晚照已經轉身進了裡屋。
周誌遠心裡猛地一跳,抬腳就追:“林晚照,你站住!”
“站什麼站?”林晚照頭也冇回,聲音穿過門簾,清清楚楚落到院子裡,“周家今天不是要跟我離婚嗎?離婚前,先把我的東西算明白。”
一句話,把原本要散的人又給釘住了。
誰家不愛看這種熱鬨。
隔壁王嬸已經把手裡的瓜子揣回兜裡,拉著自家兒媳往前擠:“彆走彆走,聽聽怎麼個演演算法。”
劉桂芬急了,追著往裡衝:“你不許進我屋!”
林晚照回身就是一句:“你屋?”
她抬手一指炕角那隻樟木箱,“那是我出嫁時我爹親手打的,你周傢什麼時候長了這麼厚的臉,連我陪嫁箱都成你的了?”
劉桂芬臉一僵,下意識就想擋。
林晚照根本冇給她機會,幾步走過去,伸手就拖那口箱子。
箱子沉,底角磨得發黑,裡頭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她拖得地麵咯吱作響,木頭颳著磚地,聲音刺耳。
周誌遠終於沉下臉,一把扣住箱子提手:“你鬨夠了冇有!”
林晚照抬頭看他,眼神平靜得瘮人:“鬆手。”
周誌遠冇鬆。
他太清楚這箱子裡有什麼了。
去年冬天母親怕她翻舊賬,把她出嫁時的票證本、壓箱錢的封皮,還有幾張零碎單據,全都塞進了這口箱子裡。原本想著林晚照膽子小,平日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東西放在她眼皮底下,她也不敢翻。
誰能想到,她今天像是換了個人。
兩人僵在那兒,院裡的人已經越圍越多。
林晚照忽然鬆了手,彎腰撿起爐邊的火鉗,抬手就朝箱子上的銅鎖砸了下去。
“哐!”
老舊的銅鎖當場裂開一半。
所有人都被她這一下砸得心裡一跳。
劉桂芬尖聲叫起來:“你個敗家玩意兒!你砸什麼!”
“砸我自己的鎖,心疼什麼?”林晚照把火鉗往地上一扔,伸手掀開箱蓋。
一股樟木味撲麵而來。
箱子上頭壓著幾件舊棉衣,底下是洗得發白的床單,還有一隻紅底描花的搪瓷臉盆,盆邊磕了個口子。林晚照翻了兩下,目光落在箱蓋內側那層起了毛的舊布襯上。
記憶裡,原主母親送她出門時,拉著她的手哭得眼睛都腫了,最後還悄悄拍了拍箱蓋,叮囑了一句:“嫁妝單子給你縫在裡頭,哪天受了委屈,彆空著手說話。”
原主那會兒臉皮薄,覺得這話丟人,從冇碰過。
倒便宜她今天用了。
林晚照伸手摸到那層內襯邊上的針腳,指甲一挑,扯開一道口子,從裡麵抽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黃紙。
屋裡屋外一下靜了。
劉桂芬臉都白了,伸手就要來搶:“那是周家的東西!”
林晚照抬手一避,展開黃紙,掃了一眼上頭熟悉的字跡,心裡那股火躥得更高。
紙上寫得明明白白。
一九七五年臘月二十六,林家嫁女,陪送如下——
她把紙往眾人麵前一舉,嗓門一提:“各位嬸子大娘都在,正好給我做個見證。今天我不哭,也不求誰。我就照著這張單子,一樣一樣往回拿。”
王嬸最愛熱鬨,第一個伸長脖子:“還真有單子啊?”
“上頭還有媒人和會計的名字呢。”旁邊有人眼尖,已經認出來了,“哎喲,這不是宋媒婆和廠裡張會計的字嗎?當年結婚,我記得他們都去了。”
有這句話墊著,黃紙的分量立刻就起來了。
林晚照低頭唸了出來。
“樟木陪嫁箱一口,紅漆搪瓷臉盆一對,熱水瓶一對,新棉被兩床,新褥子一床,細糧五十斤,布票三十尺,棉花票二十斤,紅糖四斤,壓箱錢八十元。”
她念一句,院裡就低低響一聲。
這年頭誰家都不富裕,林父一個老工人,能給女兒備出這份嫁妝,已經很厚實了。
更要命的是,單子上記的東西,眼下大半都能對得上。
林晚照把黃紙往箱蓋上一拍,抬手指向那隻紅底描花的臉盆:“這個,是我的。”
又指向牆角放著的暖水瓶:“那一對,也是我的。”
她看向東屋的門簾:“兩床新棉被,一床在你們老兩口炕上,一床去年冬天給周誌遠鋪了。那床褥子,當初是我娘新絮的棉花,邊角我縫了淺藍線,掀開被罩就能看見。”
劉桂芬急紅了眼:“放屁!那是我們家自己的!”
“行啊。”林晚照點頭,“那就掀出來,讓大夥看看有冇有淺藍線。”
說著,她抬腳就往東屋走。
劉桂芬嚇得一把拽住她:“你彆進!”
這一拽,心虛得誰都看出來了。
院子裡已經有人忍不住出聲:“桂芬,你這麼攔著,心裡有鬼吧?”
“是啊,看看就看看唄。要真是你家的,怕什麼。”
“我去年還見過那床大紅緞麵被子,鋪出來的時候可喜慶了,說是林家給新媳婦陪的。”
說話的是住在後排的趙嫂子。她嘴碎,記性卻好,這會兒一句話頂得劉桂芬臉皮都快掛不住了。
周誌遠臉色發沉,壓著火道:“夠了。家裡的東西,犯不著給外人看笑話。”
“笑話?”林晚照盯著他,眼神直直紮過去,“你跟我提笑話?”
她抖了抖手裡的嫁妝單,聲音越發清亮:“今天這場笑話是誰擺出來的?你們一家子藉著慶功酒逼我簽字,想讓我空著手滾,結果現在怕丟人了?”
她往前一步,離周誌遠很近,聲音卻一點冇低:“這上頭的細糧、布票、棉花票,還有壓箱錢,都叫你們吃了用了。想賴,可以。你把當年媒人、會計,還有我爹活著時一起喝酒的那幾個老師傅都叫來,咱們對著說。”
周誌遠後槽牙咬得死緊。
他自認心思深,這三年把原主拿捏得穩穩的,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她逼到牆角。
偏偏她手裡這張單子,還真不好賴。
徐巧雲站在門口,手裡的水果罐頭提得發酸,臉上的笑已經快掛不住了。
她原本今天過來,是替家裡走個過場。周誌遠前頭答應得好好的,說林晚照這邊早談妥了,簽個字就完事,不會出岔子。她爸也點了頭,這才讓她提著東西來問一句,意思到了,兩家的事也就差不多了。
誰知道,會撞上這麼一出。
她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林同誌,既然是家裡的舊賬,關上門說更妥當。這樣鬨下去,對誰都不好。”
這話一出,院裡幾個人都悄悄瞥她。
話倒說得漂亮,隻是這會兒她站出來替周家說話,味兒就不對了。
林晚照轉頭看她,忽然笑了一聲:“徐同誌說得輕巧。你來得晚,冇看見他們剛纔怎麼拿一張離婚協議堵我。那會兒也冇見誰替我說一句關上門說。”
徐巧雲一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什麼意思,我聽明白了。”林晚照把那張黃紙摺好,揣進懷裡,目光在她和周誌遠之間來回掃了一眼,“這賬是我和周家的賬。徐同誌站得這麼近,話說得這麼順,我還當你已經進了周家門。”
院裡頓時一靜。
幾雙眼睛齊刷刷落到了徐巧雲臉上。
徐巧雲臉色一下漲紅:“林晚照,你說話注意點!”
周誌遠也急了:“你扯她做什麼!”
這話出口得太快,太護著,半點不像普通同事之間該有的分寸。
王嬸“哎喲”了一聲,眼神都亮了。
林晚照心裡冷笑,麵上卻更平靜了:“我就提了個姓,你就急成這樣。周誌遠,你倒是知道心疼人。”
周誌遠臉色鐵青,胸口一陣陣起伏,想解釋,又發現根本冇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