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契大典前夜,我把女兒送上了聞氏山門。
我蹲下身,替她繫好鬥篷,輕聲教她:
“進去以後,把血脈石和我的死契書一起交給聞照庭。”
“他若不認你,你就跪在問心階上哭。”
“哭到滿山的人都聽見。”
阿歲抱著小包袱,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孃親,你不是說他是壞人嗎?為什麼還要我去找他?”
我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笑了笑。
“因為壞人手裡的東西,比娘手裡的多。”
“你跟著他,能活。”
她怔怔地看著我,小聲問:
“那娘呢?”
我垂下眼,把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刻進死契書。
“我?”
“我早就死了。”
1
阿歲,小小一個背影,裹著舊鬥篷,抱著小包袱,沿著結了冰的山道,一步一步往聞氏山門爬。
我站在山下冇動。
一直看到她拐過第一道照壁,再也看不見。
我才抬手,狠狠按住喉口那口腥甜。
血從指縫裡慢慢滲出來。
我低頭,看見掌心一片暗紅。
———
阿歲其實很怕。
山好高,路也好長。
她每走十幾步,就想回頭看一眼。
可孃親說了,不能回頭。
回頭就會心軟。
心軟的人,活不長。
她不太懂這句話。
她隻知道,孃親這兩年說過很多話,有些像哄她睡覺,有些像教她騙人。
比如——
“見到聞照庭,不要先叫爹。”
“先哭。”
“哭到彆人問你,你再說你來找他。”
“要是有人問你娘是誰,你就說,蘇厭。”
“他們罵也沒關係,罵得越難聽越好。”
阿歲其實不喜歡這個名字。
每次孃親讓她念“蘇厭”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很輕。
可彆人一提起這個名字,語氣又都很重。
像往地上吐口水。
阿歲不懂。
她隻記得,孃親教她的時候,眼睛一直很亮,亮得嚇人。
像夜裡燒到頭的炭。
山門前今晚很熱鬨。
十二根引靈柱都亮著,白玉階前停滿靈獸車輦,聞氏弟子來來去去,衣角上的銀紋被燈火一照,像一片一片冷雪。
阿歲剛走到門前,就被兩名守山弟子攔住。
“站住。”
那弟子低頭一看,先看見她腳上沾滿泥的舊靴子,又看見她抱著的小包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哪來的孩子?”
阿歲把包袱抱得更緊,喉嚨發乾。
她想起孃親教的話,先忍著冇叫人。
可那兩個弟子已經不耐煩了。
“問你話呢。”
“山門重地,不許亂闖。誰帶你來的?”
阿歲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
“我……我來找聞照庭。”
四周靜了一瞬。
下一刻,旁邊幾個正在登記賀禮的外門弟子全笑出了聲。
“找誰?”
“聞少主?”
“這小乞兒瘋了吧?”
阿歲被他們笑得臉都白了,手指用力攥著包袱邊,指節一根根發青。
守山弟子也笑了,隻是笑裡多了點厭煩。
“誰教你來的?趁今夜人多,想來聞氏門前討賞錢?”
“不是討錢。”阿歲仰起臉,很認真地看著他,“我是來找聞照庭的。”
“我有東西,要親手給他。”
“給他?”一名弟子拿劍鞘挑了挑她懷裡的包袱,“這裡頭裝的什麼?臟東西也敢往主峰送?”
阿歲被嚇得往後一縮,立刻護住懷裡,想起孃親的話,突然大聲了一點:“你不能碰!”
這一聲太尖,竟把旁邊幾個路過的賓客都引得看了過來。
有人停了腳步。
有人低聲問:“怎麼回事?”
有人往阿歲身上一掃,目光就露出嫌惡。
結契大典在即,聞氏今夜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山門口忽然冒出這麼個灰撲撲的小丫頭,實在礙眼。
守山弟子臉色沉下來,伸手就去拽她。
“出去。”
阿歲被他一把扯得踉蹌,差點摔在石階上。
膝蓋磕得生疼。
眼淚一下就冒出來了。
她疼得想哭,也怕得想哭,可哭到一半,腦子裡忽然跳出孃親的話——
記不住詞,就哭。
誰攔你,你就往問心階上跪。
哭到滿山的人都聽見。
阿歲吸了吸鼻子,突然一把掙開那弟子的手,抱著包袱就往裡麵衝。
“哎——”
“攔住她!”
她跑得不快,腿又短,鬥篷下襬絆得她東倒西歪,可聞氏山門後那一整條白玉長階就在眼前。
問心階。
一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