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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湖之上,杜照元已經不知道自己轉了第幾圈了。
雙手捧月,旋身,甩袖,再捧月,再旋身。
動作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像是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關人偶。
他的意識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個動作,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上那些銀色紋路在發光。
能清楚地感知到月華從丹田裡被抽走、順著經脈流向體外。
可他就是停不下來。
不是身體被定住了,恰恰相反,他的身體靈活得很。
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每一個手勢都圓潤自然,比他第一次跳的時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這些動作不是他自己想做的。
是一種來自外部的牽引力,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托著他的胳膊、托著他的手腕、托著他的腰,帶著他做出一個又一個精準的舞姿。
他的身體在配合,甚至可以說是享受這種配合。
他隻是不能做主了。
“這他孃的——”錢文豪的聲音從左邊飄過來,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的手怎麼自己動上了!”
杜照元偏頭看了一眼。
錢文豪那張胖臉上寫滿了驚恐,兩隻手正以他這輩子都做不出來的柔韌姿態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他的腰在扭,腳在轉,整個人肥肥嫩嫩的,那舞姿竟然比剛纔他自己跳的時候順眼了不少。
“杜道友,彆看了。”藍雀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你也是那個樣子。”
杜照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
“這舞不是我跳的。”杜照元說了一句。
藍雀苦笑了一聲:
“你以為呢?這拜月天舞根本就不是人跳的,是月華在跳。
咱們就是那根牽線木偶,月華是線,曉月是牽線的人。”
杜照元沉默了片刻,又問:
“你感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身體。靈力。”
藍雀愣了一下,然後低頭感知了一下自己的丹田,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
“好像……冇什麼事。”她猶豫著說,
“靈力在流失,但是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出來。我剛纔還以為會被抽乾,可現在看.........”
“就這?”藍雀自言自語道,
“就這?”
杜照元也在感知自己的身體。
他的靈力也確實在流失,可流失的速度極慢,慢到如果不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覺不到。
那些從他身上飛出去的月華,好像隻是他體內多餘的東西,而不是他的靈力。
杜照元忽然想起了什麼,朝青丹門那邊看了一眼。
於清歡就在不遠處。
同樣被迫舞著,動作比任何一個人都漂亮,可她的小臉上冇有半點痛苦之色,甚至連汗都冇出。
她安安靜靜地轉著圈,安安靜靜地甩著袖,那雙大眼睛裡帶著一種“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躺著吧”的淡然。
看著杜照元看過來,向著杜照元眨了眨眼睛。
旁邊的袁山山倒是誇張得很,嘴裡哎呦哎呦地叫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受什麼酷刑。
可叫了這麼久,也冇見他掉下來。
“彆叫了。”錢文豪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你死了冇有?”
袁山山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嘿嘿笑了起來:
“冇死冇死,好著呢。”
“那你叫什麼叫!”
“我害怕嘛。”
錢文豪氣得差點從天上掉下去。
杜照元又看向散修那邊。剩下的散修本就不多,此刻一個個被迫在半空中舞著。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們也都發現了。
這月華的流失,遠冇有他們想象的那麼可怕。
就像是在從一個盛滿了水的大缸裡往外舀水,舀走的那一小瓢,根本傷不到缸底。
杜照元終於徹底明白了。
曉月要的根本就不是他們的靈力。
她隻是需要有人來跳這支拜月天舞,需要有人來充當月華的引子。
一個人引動的月華太弱,幾十個人一起舞動的那些月絲線,在曉月的身後形成了一條真正的月華之河。
而他們這些跳舞的人,就是河道。
月華從他們身上流過,帶走了一些,又留下了一些。
帶走的那點微不足道,留下的卻讓他們的經脈在不知不覺中被拓寬了一分、被溫養了一分。
杜照元甚至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月華的沖刷下,隱隱有了一絲鬆動,築基後期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這算什麼?”杜照元喃喃道。
“這算是付工錢。”玉無瑕的聲音忽然從前麵飄了過來。
杜照元抬頭看去,玉無瑕就在他前方不遠處,白色的衣衫在月華中獵獵作響,那些銀色紋路在她身上流轉得格外明亮。
“付工錢?”杜照元又複述了一遍。
“你以為拜月天舞是誰都能跳的?”玉無瑕冇有回頭,
“這套舞從曉月閣是曉月閣的傳承之舞,真正跳過的有幾個?
這套舞不是在消耗你,是在養你。月華洗經伐髓,多少修士求都求不來。”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意:
“隻不過,以前是曉月閣的女修自己跳自己受用。今天,是咱們跳,她受用。
但月華流過咱們的身體,咱們也沾了光。這不叫付工錢叫什麼?”
杜照元愣住了。
他下意識又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經脈確實在被溫養,靈力也在被提純。
“所以..........”錢文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語氣,
“咱們不但不會死,還能白撿個便宜?”
“死不死我說不準。”玉無瑕淡淡道,
“但至少現在,她冇打算讓咱們死。”
錢文豪沉默了兩息,然後發出一聲長歎:
“那她早說啊!嚇得我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早說了你就不怕了?”藍雀翻了個白眼。
“怕還是要怕的,但起碼不用嚇得腿軟啊!”
杜照元冇有再聽他們拌嘴。他抬起頭,看向隊伍最前麵的曉月。
曉月依然在舞。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動著月華流轉,每一次轉身都引動著天地靈氣的潮汐。
那些從修士們身上飛來的月華光線彙集在她身後,為她披上了一件由月光織成的披風。
杜照元不解,曉月她究竟想要乾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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